她笑笑。随口回敬我:你这个人,一贯总提醒人家已经知道的事情么?
我有些微微不快,这是暗示我不该随口教训了别人。我省得。不禁多看两眼面前的人。她依旧是笑,似笑非笑。陌生的脸容极年轻皎洁。这个女子,是从未见过的。21岁,或者更年轻?人颇细瘦,双肩削薄,直发散开来,披拂如镜。我一向是看惯漂染过的干枯糟乱的发,竟久违了这样一把流畅明丽的黑。
你是新迁来么?我问。
这栋大厦像迷宫,女人简直不易居呢。她似解嘲的口吻说。因为女人少有不是方向痴呆的。
还有,我接着补充:女人做事通常更不知统筹,水这样沸着,你便离开了。如果无人经过,你是要在楼梯间等明天么?
她便再笑笑。她的笑不是日本女子的笑,是长眼睛倏而一闪,浅浅一抹笑意,轻描淡写,不讨好,但是极妩媚。
中国人吗?我小心求证。她爽快答应:嗳。
她说她是叫伊雪艳。
于是便这般有个开始,自那日,出出入入,抬头低头,总有许多不经意碰面。
她早晚一件简单白色衬衫,虽长短有异,质料不同,但不改颜色,只在细节处变换款式,去外面时,随便加件长褛,仿佛不知寒冷。黑色直角长裤,看多次数,始察觉是皮质,不过窄窄的,含蓄服帖,一点粗犷也没了。
我怀疑她只有黑与白两色的衣裳。鞋子虽常常换,但统共都是平底,有时是靴,有时不是,不过总都要无端长出一两个码,走走便随时要掉脱似的,越发称得那足踝精巧纤细。
相信她还有比这更多的修饰,修饰在一眼看不出的地方,除出手上一枚白金薄戒和腕上一只精工男装薄表,再无首饰。当然她是潇洒的。骨子里也许还有点不易领会的难驯。
我与她来往似是因为终于可以每日说一点中文。伊雪艳来在隆冬。她来了,共用厨间的电炉上就总是一壶滚烫的水氤氲冒着暖气。
我说不明何以她入乡却未能随俗,难道不知日本人通常都饮水喉直接流出的冷水么。她却笑称自己是一定要喝口热茶才幸福的人。我又问她何以甘愿舍电气水瓶不用,竟倒花工夫跟时间为去烧沸一壶水?她做个一言难尽的表情,慎重想想,告诉我说那是因为在等一壶水开的时间,她尝觉得日子二字。
她说:我也并非特别地爱茶。只是来到这里,人情已经是这般冷了,再算冷的饭、冷的水,这样雾障重重冷得蚀骨的冬天,也就只有茶了吧,只剩下茶还仿佛可以暖暖这如狗的生涯。
她说的道理我不想费力去懂,但她做茶的道具是精致齐全的。次次不厌其烦,林林总总地摆满了案头。但她其实根本很少喝日本茶,亦不拘茶道,她说她不懂那些个,因为太过靡费、太靡费礼节。我觉得她矛盾得厉害。一方面费事弄得这样铺张了,一方面又不肯学人家脾气学到底。
我笑她。她也笑,讲这才是感性与造作的区别。于是我投降了。
我喝她那不造作的茶。
我不知茶的贵与贱,品质高下以及味道的微妙区别,尝来都是一味的酸和苦涩,她的红茶是不加方糖与奶的,却总浸着小片柠檬。我想这也许是她怕胖,但估计也不是。
渐渐,我们喝茶的地点由公共厨房散至各处,遍及公共起坐间、国际电话间,然后是公共洗衣房、公共电脑室,就像我跟她那很公共的关系。
这上下谁不知道杨存宇新识了伊雪艳?这个会馆能有多大?
她常做杯茶,然后小心托着,长路迢迢来寻我。于是不管做着什么,大家放下手中活计,便就地聊一阵子。这种端茶递水的事情她做得没架子、不介意,反让我不禁有时要留意她的表情,总是很安宜,似乎还带着些许天真的神色在里面。
我简直要失落。男女之间太坦荡,不玩游戏,不躲迷藏,完全不当我是陌生有吸引力的男人么?我不是没暗下里打过她几分主意,况且会馆里也开始有一些风传,寒假尚没完已经很面目全非。我名誉是不好,也许根本也没有什么名誉了。虽说这样,我很清楚,伊雪艳,远不了,近不得,终究不是能造次的女人。倒是她,白白跟我惹些闲言秽语,却不甚上心的样子。
她来谈天的样子颇为随性惬意的,并不夸夸其谈,但也很能坦坦而言。伊雪艳修着一门映象人类学,我想这于她是很合适的。这样散漫的学科,一个出名散漫的导师,并不需要研究出些什么名堂来,只是把前人的调子重复,直至相信那些就是真理。隔些时间一票人拉队出去胡拍乱摄,名正言顺地往外跑,说是取材。我看过她们自编自导的实验短片,像所有蹩脚的电视剧一样,临最后,甩给观者一个似乎蕴涵无限深奥的思索,叫人云里来,依旧回到云里去。
但我没够胆量贬薄她的行当,她是会上来抹我脖子的。再往后知道她的年龄,和我却是同年,我又不敢相信,竟然27岁了吗?即将修完大学院课程,可是年轻在她的眼角唇边,依旧很丰盈。高兴起来的时候,神情更稚气,仿佛小回十字头年纪去了。我一直当她是不知哪一届的学妹,这下子弄不好,变成学姐也大有可能。谁知是怎么一回事,自从识得她,我突然变得小家子气——没见过世面,动辄大惊失色,张开大嘴,眼镜随时要堕地的那种。多么让人气馁。
及至二月天气,稍有转暖的迹象,花虽未开,风已不再冰凉。是有这样的人的,春天对于他们,来得总比一般人要早,正如秋天去得也比一般人快,那便是所谓的伤春悲秋了吧,我想。伊雪艳已是一派春装了,这样讲并非恰当,其实所谓春装,不过就是在那无尽的白衬衫之上,加一块纯色羊绒披肩。披肩这种衣饰根本不算得衣饰,我先前以为,但现在却颇为改观了,不知道这个女人还能再让我有几许意外。
春假是叫人无所适从的,而这里不过似是伊雪艳蛰居的一处洞穴,她仙踪缥缈,昼伏夜出,也许这样能平添几分若即若离的况味,但她又与谁是亲近的呢?或许根本不曾有这样一个人。
我开始去她的房里坐坐。
真的是坐,在地上,连说话也骤而减少了。
她房间东西很琳琅,但是归纳得好,并不感觉空间挤逼。一只半人高的Doraemon大刺刺坐在她床上,墩墩有憨态。到底是女人,我想,到底喜欢这些玩意儿。
然后很多的书,都是我一辈子不会去看的。更多CD光碟,MD磁片,占满了架子。我约略翻翻,类型多且杂,但最多的是R&B及Newage,只缺乡村跟白人骚灵。我问为什么,她说嫌嘈吵。这是什么话?
不过我也不听古典。人总有他不听、不看、不吃的东西。还有不爱的自由。
她又说日本歌手也一概不听,原因是他们不知道什么叫做音乐。可是X Japan她倒是收着一整套,常常拿出来放个锣鼓喧天。重金属她也听了,是不是噪声,看来全凭她一己裁夺。
她是个终究要吃亏的女人——连听支歌也要有这么些挑拣和讲究。肉割不正不食,凡事搞得也太清楚了,好与恶,无端地非常激烈。
不过我总归是依从她的。不然连这些事情也要有原则不成?
于是她另有结论——存宇,竟然不知道你是随便还是包涵,你似乎不懂得和女人争。
笑话,这件事我一直的看法是:若想征服,先须安抚。我不见得对什么女人都大方,除非我这次真的是有更深沉的企图。莫非这次是?
我谦让的结果,一个叫做Enigma的乐队统共出了四张大牒,翻来覆去地听,成了我和她每天的伴奏曲。一把几乎叫人沉沦的女声,虚无缥缈的嗓子,不住喃喃倾诉着:silence must be heard……,silence must be heard……
仿佛打算一直唱到无尽的天光里去。
我凄惶得要哭出来。
我把功课也搬至她房里做,有一搭没一搭,也拿她的笔记本玩玩联网游戏。她自管自,背我面窗,头抵着玻璃,阅读的间隙抬起脸来,看一会海,看一会天,续一轮新茶到我的杯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