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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永远的伊雪艳(1)
作者 : 匡匡


  今年的冬天早早不顾一切就来,不成个道理。日日冷得不像话,太阳却出得老大,天,空前绝后蓝彻了骨。

  我一向保持少食少眠的习惯,终日十几个小时困在电脑屏幕前。这个毕业设计已经熬了我三个月,头发几乎没白了去。导师三天一个电邮来查我进度,其他时候任由我自己消磨去,反正到时候交不出货色,跳脚的也不是他。有时我空下来会去研究院翻文献三数个小时,然后依旧开车回来自己房间,因为没地方可去,也没有合适人选可同去,偶尔有人,又没好的提议。

  酒我是不喝的,于是学会了抱着咖啡杯再来看住机器。烟也不停抽。烟亦会醉人,久之便生出莫名幻觉,觉得四肢萎缩,突然头大如斗起来。有时会起身撩开窗帘,看看远处的山景及近处的霓虹,但我却不会站在那里过久,口里呼出的热气,一旦凝白了玻璃,那感觉简直寂寞。

  我还不至于相信自己是懂得那么多的人。

  这间大厦全封闭式,道具极尽奢侈华丽,走廊上太厚的地毯将所有声响俱吸收了,玻璃太多,一切景致没遮没拦地来。就是那种水晶镇纸,透明、安静、清清楚楚,里面小人儿红房子,外面是这北九州知名静美的海滨温泉城市,淡泊、缓慢、滞重,沉闷以至将呼吸浑忘的。甚至没有治安,因为根本没有犯罪。如果我不犯罪的话。

  每个周五我带不同的女生回来过夜,黑的、半黑的太大腥膻味道我不碰。中国人圈子小,没有彼此不是熟人的可能。日本女生就比较省事,都自备套子,且不介意尝试不同姿势跟方式。我把她们从四处捡回来,Mediacenter,Cafeteria,Languagezone,或是下山公路的巴士站边。她们清一色地于寒风中裸露着小腿,颤巍巍地站在细跟的鞋子里,化妆精妙似只只人偶,一副人工的娇羞与天真无邪,我未曾说什么,她们已笑得浑身酥软或惊得花容失色。

  每个周五,我在她们的两腿间匍匐下去,喘息、滴汗,在她们的身内迅速膨胀、摩擦、发热、痉挛、排射。每个周五,她们留下乱糟糟的香水味道,染至不同颜色的发丝,撕破的内裤,以及暧昧余温在我的床缛之上,或者还有高潮后的爱液。

  小弟常为这些痕迹忧郁,耿耿不能释然。他本来已经是那样不快乐了,却还有无数要坚持的道理,用来拘禁他自己,因而更加苍白瘦削得变本加厉——我是这样一个不肯定的人,又从不为这不肯定觉得羞愧,不瞒过他丝毫。在他看,这也成为不爱的证明。不爱,因而便不屑于猥琐,不值得欺骗。

  我说你当这是我周末的运动不好么。你也知道我不是清教徒,需要排泄如同需要进食一样,遵循自然。

  不然怎么样呢?这世界有太多的星期五,太多的女人,而我有太多的精液。并且,生命如此悠长到无法解决。

  生命如此冗长,以至无法解决。直至圣诞的前夜,初见到伊雪艳。

  大厦极静,因为在这个城市的很多地方此刻正极沸腾。偶尔会从窗际,看见烟花爆开,和湮灭。

  师弟向往声嚣光亮,我则畏惧太浓郁的人气。我说小弟,为什么这样时刻应该在我身边的人,却要投奔根本不需要他的人群?你以为那人群是你的人群吗?那热闹是你的热闹吗?前年的这晚我们一起打星际,去年你有点低烧,可我做可乐鸡你却吃了很多。你看,小弟,我记得的,你以为我忘了,我可是记得的。

  电话那边一度沉默。让我觉得很严肃的沉默,盘旋笼罩头顶,规避不过的沉默。

  小弟冷静的声音答:仅仅记得是没有用的,至少太不够。存宇,这次是你傻不是我。人群不需要我,就像你也不需要我一样,但是也许我却很需要他们,至少他们可以让我知道我不是只能呆在你的旁边,我还可以有别的去处。存宇,你是可以叫人断绝念头的。就算你在,你是喜欢我的,我亦总觉你似不在,而且这所有的喜欢不喜欢,永远好像只是我自己的事情,是我一直以来发的一个梦罢了。

  小弟哽咽。喉头发出揪心的喀喀的声音。这简直是令人恹气的过程,他一直动辄伤感,有太多晦涩心事。

  但这一切都并不是他的新发现。就像所有事情与关系一样,开始彼此约束并享受约束,渐渐发现双方都有松动的迹象与可能。我不能说他说的不对,那都是真的。但是却该怨怼何人?如果我可以给小弟一个交代,那么我可以给任何人以交代,既然我可以给任何人以交代,那么我又何必给小弟而不是给随便其他什么人?

  可惜,其实事实更糟糕,我甚至不能给自己一个将来。

  你又难过了。我道:其实何苦,何苦总是想得那样多?你不知道,我们活着是不可以想太多的。

  他深呼吸,清理鼻腔和情绪,果断道:再见吧。随即咯嗒切了线。

  我打开冰箱,端出剩很久的一盒便当,闻一闻。

  再见吧。他说。

  我不懂再见吧,到底什么意思?记忆中他从来不对我用这个字。

  那个脸色单纯晴朗,高兴的时候喊我captain,顽皮的时候就随手拿起东西丢我的小弟。他总是说好吧,好吧captain那睡吧,好吧captain就要吃了,好吧明天见吧。

  我知道他有一个决定,决定有时代表解脱,有时不。但迟早是来,来于极限之时,不必等待,不必抗拒。抗拒也未必有用,不见得不接受的,便不会来。

  我拿那盘便当去厨房热。微波炉发出单调风扇声。电磁炉上噗噗沸着一壶水,蒸气融融。四下人影不见。然则一回头,一个亚洲女子在楼梯间咚咚敲着门玻璃,示意自己被锁在当中了。

  我划卡将她放出来。看她手里抓着塑胶垃圾袋。因道:怎么回事,这并非垃圾间,再说住这个会馆随身不带卡片,会寸步难行。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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