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容易挨至冬日将尽,却忽忽一场雪来,天寒地冻,呵气成霜。
我来去不自在,觉得四肢受拘禁。本已极不喜冬天,这一回尤甚。今年的春怕是要因了这场雪而延迟了抵达的日期了。我想逃遁去南国的那个叫琉球的岛,远离这里的人烟。但这样的我还识得它么?它可还识得我?
我没想到海发会再来见我,再次敲我的门。
空空,空空。她很坚执地敲,断定我在家似的。
我拉开来,冷脸向她,也不请她进。自然不请她进,我只得这一处干净地方了。
她脸容很倦,头发亦不飞扬,软软凋落肩上,似呼应这个季节。
走吧。我穿鞋出来,将门在身后带拢,淡淡招呼,去附近公园坐坐算了。
我们两人相隔三五尺那样前后错落着走。其时雪落身上,天暗地静。
千寻。她忽而紧赶几步追上来。
我站定,手抄袋中,转头仍淡淡看她。
她低头有片刻语结,似不知如何对付我安定与索然的面色。顿了又顿,终得开口道:千寻,这些日子,我是真的累了。
哦?我扬扬眉,那可不像韦海发了。韦海发是永远的赢家。
但这次输了。她抢着道:千寻,千寻,我左等右等,每日煎熬。我不过是想回转你的心意,虽不择手段,走了最低级的路子,但仅仅只期望你能明白,你做了个多么不切实的梦,轻易将身子与心交给了男子,妄图跟他们设计以后和长远。其实他们又有哪一个能当得起你这一片盛情呢?不过是人尽可妻,随遇而安罢了。我以为你总会明白,一切只需假以时日,不过早晚。
我时时想像着,你有一天回头。
我想像着,你会不会对我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我还想像着,你说:海发,看你这把头发,又该铰了,为何不好好编一编?
你会不会对我说:本是同根,相煎无趣。
你会不会对我说:难忘难舍,不离不弃。
你会不会对我说?
我默默听海发细诉与追问。只觉面皮结了霜冻,口角亦是冰。
韦海发急痛,上来用力撼动我双肩,千寻,千寻,你不辞千里来,所寻究竟是谁?可能,竟然不是我。可我这一趟,却只有为你呢。
未及说完,先流了两行热泪。
我愣怔片晌,忽而嗤地失笑,天下可有比这更熬糟的一场关系?我们三人,分别是彼此爱人跟情敌,真狰狞,所谓爱的背后,真相皆不堪跟丑恶。
我缓缓拔掉肩头韦海发双手。你说的竟然不错,但我却依旧愿意执迷我的。反正无论怎样,终究不过一场错,管它失足哪里,跌倒何处?只一条,你不该自作了主张去试炼这个人,并且是用着你自己去做了诱饵。我将因此看轻你了。世上男子多得去,只这一个,我却是极心爱的。韦海发,你还小,又生得这样本钱,无需工那番心计,这世界也尽是你的,何苦自我手中可怜残资剩物打主意,枉做了小人……
海发直直唤我:千寻,千寻,这次你是误了我一番心意了……
哦,海发,但我们是不该有心意的。
世事不外如是,我不来负你,你便来负我了。哪有什么例外呢。
不,不,不要予我解释,请自去铁石自家的心肠。所谓来龙去脉,不过是些暗底的偷渡,与私厢里的媚眼,那是你二人间的授受,绝非一朝一夕可成。我盲了目,但我不会自怨自艾我的磊落,亦不想强寻他人的究竟。你可以来说爱,或者不爱,但请不要予我解释。
一解释,就下作了。
我蓦地抬头,愤恨摔她一眼,而后扭身,一人自去。
她不可怜。哭去吧。
分别之后。
分别之后,依旧时时有好事者传来韦海发八卦消息。一个时期说是和某某行从甚密,一个时期又说是跟谁谁举止狎昵,身边走马灯般换人,越玩越疯了,只是下场如何呢?可能已完全置之不顾。
海发还未长大吗?而我已老了。
我不过等一名前来结发牵手的人,结结实实伴着走上一程,并无意谈几场惨淡,不知下落的恋,或是爱。她如此火热,简直要炽伤我似灼灼逼过来,只是终究暖和不了我骨子深处的凉寒,那森森凉意细无声息潜进去,渐行渐入了膏肓,隐隐于一切处疼痛,可没法子,那是一个老人的宿病,绝非一夜炉火可温。
这本该是一场欢天喜地的戏,以鼓乐喧天来演,韦海发其实有资本一路任性,天真着到底,我却狠心做了揠苗的人,教之一夕间长成。
她便是这般被我牺牲了。
而我就被存宇,存宇被她,生生相克,物竞天殉。
我依旧晨起对镜梳妆,细细照料自己,或草草敷衍。
此后,日头将依旧东起西落。树红树绿,寒交暑,昼替夜,聚复散,谁没有了谁不行?
只是偶有一时半刻,窗外的花凛冽盛放,时钟嘀哒,或是风飘摇着从窗前过,寒鸦枝头无由惊起,我端坐,恍惚记起自己,也是曾有过故事的人。
而镜中女子,虽然曾青青子衿,虽然曾红酥小手,此时却肤燥面皱,垂垂老了。
我父,赐我以血。我母,铸我骨肉。使我以此六根,来于世。
但我此刻忽而厌憎,我嫌我这一介女儿身子,因了它,我从未片刻知道过自由。
我婉转铺排,极力挣,与图。但始终为它害,无由扑跌,与烦恼交握,堕于黯无尽日的因果。
我一生渴望被人收藏好,妥善安放,细心保存。免我惊,免我苦,免我四下流离,免我无枝可依。
但那人,我知,我一直知,他永不会来。
2002年6月16日夜raku于匡匡の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