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时我与海发相好。
我们共赴一场dance party,共吃一支冰,于向晚微风里秘密享受一只奇异果的滋味。早起我替她拢那把不羁长发,细细编编,结几只彩色橡筋。夜来,她小心折我替下的衣与裤,逐件理齐挂好,熏上香花。下雨时她大笑钻到我透明雨衣下面,我忘带的笔记她亦常惦着送到课室来。我一日不在家中饭,她便把条子贴到我门上:千寻,留了便当给你。有时赶报告忙,她猴在我身上不下来,我也正色瞪她:放肆!跪墙角去!她善吃醋,见不得我与谁人有亲善行止,无端给我很多脸色看。我亦诸多管束她:若还不穿胸罩就出门去,以后再别进我韦家的大门!
此时距初见海发,已一个周年半。两人的世界,既大也小,我们都为彼此,匆匆改了些性情。她不再大鸣大放,我不再淡静孤绝。
秋天又来的时候,我与海发有了相濡以沫,岁月日深的感觉。
事事稳妥,人情已惯。
可谁知偏横生枝节,那一季奖学金发表,海发得中,我却落了第。我在栏中细细寻了一回,不管用,终于是没有自己名字。只无言走回来,把门上锁,意恢复两天静默。
海发不识时务,偏偏于此关头赶着来,与我商量,圣诞节不是还早,她便计划着要趁半个月的假期与我同回英国,带我去看我心中寂冷的剑桥,青色的微雨,和那与此地一色烟湿的浓雾。
再说好了,本次取消。我横她一眼,忽而憎她,总那一副十足优越感。
为何?她惊跳起来。不是早有约定?
呵呵,海发,剑桥于我何喜?约定于我何用?安身立命便已是我每日极大课题,你这不明世味的丫头。
不过一张来回机票,你何必小题大做,最多用我几个子儿,又有什么大碍。她不满我狷介。
呵,她这是要与我通她的财,我漫笑不应,拒而不领,偏要隔着这样一点世俗,与她生分。
这时我才惊觉,真正要强好胜之人是我,海发倒是随遇而安,不执著什么。以前的那些,不过小把戏,孩儿意气。
我苦口婆心:海发,我们怎么同,你一生尽可由着性子,自己圆满,四方圆满。而我,却须踏踏实实行在地上,每一步,踩一个清楚脚印。你可明白?
她如何会得懂,生之艰辛。
但我已下了决心,知耻后勇,要奋起直追。天天早出晚归,在图书馆长坐至深更。
海发前来寻我,劈手夺我书本,我一把按住,冷脸叫她走。她极难堪:千寻,千寻,你是不是要这样跟我散了?
我抬眼看她一刻,不语,低头继续看我书。由着她哽咽吞声,极力忍泪,俄顷,负气奔去。
我与海发曾经那么亲,都也渐渐生了嫌隙。
而忧患一始,便无终日。
我记得看一本书,当中说:人无千日好。竟都是真的。
巧的是,及那时候,便遇着了存宇。
他从我身后来,捡起我遗落的借书票。扫一眼,说:原来有口皆传韦千寻,就是你?这么瘦。
我敏捷回他:比你更瘦么?
他打个愣,随即抚额笑了。相貌极清爽,戴薄身眼镜,书生气质,举手投足间肆意悠游。
我不好意思,低头轻红了脸。
放课后六点那一趟下山的通学巴士,最是人挤人挨,他一手挽我书袋,另一手护一个清静给我。
有人下车,他说:你坐。
车停,他说:跟我后面。
商店街口,他伸臂一隔,说:红灯。我便收起步子。
彼时,正当苍茫暮色疾疾于半空合拢,通天姹紫嫣红。霓灯竞起,晚来风急,穿梭身边这不夜的城,吹得灯影漫处流溢。这都市每分钟,有多少遇见和错肩,有几许受伤与温存,又有怎样的败坏与疼痛?我不禁要感怀身世,踟蹰仰头来望。这存宇一来,天地间忽然明灭了一刻,我双目自刹那间看见电与露,心头也明灭了一刻,便留了印子。我想原来是他,原来这么恰当,等也等过,心凉也凉过,终是都没有荒废。
这男子,他的长袖,或可为我而舞,遮我,挡我,蔽我,护我,拂拭我。怪不得,一见着,我便认得了,直是从未陌生过。
我还当这叫存宇的男子,是我手中永恒的基业。寒假来时,便放心离了他,去了远处。
将及圣诞,处处热闹。虽有点点不舍,但转念又思忖:不争朝夕。此行两宿三泊,本就是个小别,不过研究小组的几个成员,拉队出去拍些关于温泉的素材短片,回来计划制一个自助旅行的咨询集子。因此行李也少带,说走就动了身,只把钥匙向他手中一交:此屋即我心,人走开了,但心还邀你,等我回来一起度平安夜吧。
温泉城第三日,拍摄匆忙拉杂,嬉笑间草草结束。我周围尽是清浅快乐的人,心事不过是惦着居酒屋的一壶清酒跟一场狂歌。我由他们去,自己却羁留旅馆内,欲享受片刻闲。我独个脱衣入了向海的室外小浴场,是夜晴冷,空气稀凄而肃杀。半湾月,兀自点着,照得竹影与碣石之后的海,一片岑寂幽光。我身子浸于一池弥迷水气,无端低头怜起自己那样皎洁的素手,和那样映在水影里写满了心甘情愿但欲诉还休的脸,不禁吟哦起矫情的句子: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
此时。那个人,那唤存宇的男子,是否亦拉开了重围的帘,与我共着这顶头的月,并于这月之下,想起了我?
我忽而觉得要见他,这念头才生,便如毒腾起,赶不及要立时三分验效,心里似有把抵死缠绵声线,在唱惋:归去,归去。于是匆匆撇下三言两语,贴房门上,一个人就那样星光下兼程,赶一班夜间特急新干线,回自己城市。
我急急奔,因有人手上系着我的发,牵我招我。因我魂魄寄托在他处,我不靠近,便取不回。
到的时候,正值夜的最深最漆黑处。
电梯叮的一声,吐出我这个如鬼魅的未眠人,但鬼魅没有我这汹涌的汗与热血,没有我立在门前忽然情怯的心忧。我这般匆匆赶,很不祥,不知赶上什么,是悲是欣,是盛大丰盈,还是空空如也?
我摸出锁匙,静静旋开门,抬手点开灯。
似推理小说终一刻见着了谜底,我却呆了,愕然眼前的镜头,异峰突起,急转直下,谁构思的?!
那韦海发与杨存宇——这个我立定心意要投奔的人,双双,对,是双双睡于我的床。韦海发那一头丰盛喧闹的发,正惊心动魄,如翻滚的浪,汹涌凌乱跌落于被单之上。一只白臂斜斜迈出,如一条诡异的枝蔓,绕上他的颈。嘿嘿,如何形容才妙?这清辉玉臂,这佳人绝色,这双宿双栖!
我心下沉,血上涌,口中发出喑哑嘶鸣。或许我以为我是在歇斯底里叫喊了,但实际我没有,我嗓干涸,气堵喉噎,脑火噼啪乱闪,思与想皆在那一刻定格短路,竟能无言。
只连连心呼:哦,太坏了,这么坏,真非常的坏,不该如此,世事滑稽——何时开始,在何处起承转合,当中几番步骤,怎样便走到今天田地了?我竟浑然不觉。我一向不在走运列,但不该糟糕至此。太没意思。
此时那二人亦惊起了,仿佛比我更有资格诧异似的,四目直直投向我,那杨存宇面上不是没有点慌乱间的尴尬狼狈与愧色,而韦海发,瞳中轻轻逸起一丝狡黠,倏而即逝,但其实,我已明白她的满意了。
不过又是一出她的戏,她苦心孤诣来导,她全力倾情出演,她品尝个中得意滋味。
只是地点不对,人物亦大错特错了。
一时间,我便齐齐失去两名身边人。——这两个人。我曾最信爱。这两个人,却来睡着我的床,盖我的被,于我不在的时候,在我的枕上,说着亲爱。
我铁一张脸,此时该暴怒,还是冷眼?
最后,只选择拂袖,合门静静让出。凭气血,努力收拾,最后一点尊严。
我谨慎签下一处房子。和式的睡房,洋式的厨与厅,小小,只得十四叠榻榻米,但五脏俱全,适宜独居。我不擅做戏,扮不来这破烂下作的情节。干脆搬出这间House,省大家的心。不然同门里进出,抬头低头,还三番五次遇见,未免太难看,不如避一避,是非之地不宜久留。
我之生,忽而脱轨,乱了章节。曾经喧腾转至今朝静暗。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殷勤打点功课,小心门户,注意饮食,有理起居。
我固执将重帘深锁,扑灭心头最后一堆余烬,无视日头细细密密、轻轻浅浅在帘上打底,编织日子的网格——仿似温馨,实则颓败。
而物换星移间,我所经所历,岂止岁月二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