３６
已是十月，南方的天气却丝毫不见凉意，太阳依旧像火炉一样炙热地烤着大地，不断给这块土地上漂泊、奋斗的人们浮躁的情绪火上浇油。
我把一些家具处理掉，收拾了几件衣服，就“飞”向下一个栖居地，广州。第一站是投奔大学时的同学，志勇。
虽然同处华南，广州却是和深圳完全不一样的城市。
深圳是一个新生的混血儿，受的是港式教育，骨子里却依旧兴的是北方那一套，而广州就像一出咿咿呀呀唱了两千年的粤剧，始终保留着岭南文化的特色。
从形象来看，深圳是绿色而安静的，而广州是灰色而喧嚣的，至少在那一年，像一个巨大的工地：尘土飞扬的街道上，破旧的巴士与滚滚的车流缓慢地穿行，无处不在的摩托车灵活地穿来穿去，放出阵阵难闻的有毒气体。
我觉得自己仿佛骑着一只骆驼穿行在风沙肆虐的沙漠：这个陌生的都会，陌生的街道，陌生的老的、少的、讲白话的和讲国语的人群，都被风沙隔开，而我独自穿过茫茫的沙漠。
大巴行至天河立交，便完全走不动了。巨大的立交桥正在修第四层，本来就因施工被堵住半边的街道，不知道什么原因，两旁又挖出两道巨大的壕沟，行人只好走到路中央，交通就这样完全被堵塞了。这就是广州，常常让刚到这个城市的人分外失望。
花了两个小时我才来到广州铁路局门口，一下车，就看见公共汽车站台上志勇在东张西望，显然已经等我多时了。
“你胖了，”我兴奋地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像也老了。”穿着铁路制服的志勇，当年青春白净的脸上竟然出现了一丝丝细小的皱纹。他是我们仅存不多的还在为铁路卖命的同学中的一个。
当时的毕业分配就像一场争夺领土的战争，志勇是属于胜利者类型的，抢到一块让绝大多数同学妒忌的肥肉。毕业的时候大伙一起喝得天翻地覆，想到未来就觉得缥缈，他却豪情万丈，给同学的留言都是“人生能有几回搏，成功在自己手中”云云，像一个拉起了帆，不管前面是什么，都以为能闯过去的船长。
“你好像还很精神！”他苦笑着，好像一个经历了狂风暴雨之后一无所获、黯然回港的渔民。但是他哪里知道我的辛酸？
他带着我在昏暗窄小的铁路生活区里转来转去，准备按老朋友见面的规矩先请我吃饭。天已经黑下来，共和西路上没有什么小店，只有一个亮着昏黄灯光的小馆子，像极了大学时代校门口的小餐馆。
我一踏进去，就感觉时光仿佛倒流回去。店主的女儿正在那里放音乐，竟然是读大学时流行的《青春》：
青春的花开花谢，
让我疲惫却不后悔。
四季的雨飞雪飞，
让我心醉却不堪憔悴。
清清的风，清清的梦，
清清的晨晨昏昏，
淡淡的云，淡淡的泪，
淡淡的年年岁岁。
带着些流浪的喜悦，
我就这样一去不回……
忧伤的歌声像黑夜之中缓缓流动的山泉，一点一点渗透到记忆的深处。
我们聊着大学生活的往事：熄灯后一起躺在床上听性节目“夜半私语”；有一次实在忍受不住饥渴，深夜翻墙出去在小旅馆里看毛片；还一起暗恋过同系一个漂亮的女孩子，但竟然先后被她拒绝，现在她已经嫁作人妇……那是一段多么纯真的年华，就像无数只白鸽拍着翅膀在天空中飞过。
“对了，你知道吗，春丽今年已经结婚了。”他忽然话题一转，提到我原先的女朋友。
“是吗？”我愣了一下，没有再多说什么。也许因为我曾经刻意要忘却，现在对这段恋情的记忆已经变得恍恍惚惚的。
“我想你和她分手是正确的吧，要不说不定你现在还在那个荒无人烟的货站里呢。”
我没有说话，那段岁月我仅存的美好记忆是货站里的月亮，寂寥地悬在暗蓝色的天幕上，有种顾影自怜的幽怨。
他接下来不停地向我发牢骚：铁路的工作多么枯燥单调，工资又低又死板，领导多么专制，他越来越觉得没有前途。几年前不堪回首的一幕幕，就像放电影一样，在我的脑海里浮现。
这种脑体倒挂、政企不分的大锅饭，对于想脱颖而出的人来说如噩梦一般。
为计划经济服务的学校教育不断给孩子灌输“有理想、有文化、有道德、有纪律”，可是你只要一迈进国有企业，就会知道这些价值观有多么苍白可笑：文化能敌得过工龄或者关系吗？有道德和纪律还会上班打牌照样升官发财吗？和人谈理想更是只会让人笑掉大牙！
他绕来绕去，最后装作不经意的样子问到我的收入，羡慕地说：“不错啊，还是你们好，我辛辛苦苦一个月才两千多块。”
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那你也出来干吧！”
他却愣了一下，嘟哝着什么，没有再继续发牢骚。
那一瞬间我已经感到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有两种不同的思维方式。他是属于旧体制的，铁饭碗、垄断行业、坐地划钱、房子、户口、工作……旱涝保收，不必担心明天会流落街头、食不果腹，不必担心被查证件，然后像头猪样被赶上车，押送到“收容人员”集中营（当然，这已经成为了历史），当然也永远发不了财，永远都充满了内心狂妄自我和现实眼高手低的矛盾；而我经过两年飘泊生活的磨砺，虽然没有什么成绩，但思维和行为却完全适应了这个时代的变化，已经穿上了新衣裳，开始在这个纷纭变化的世界里不断寻找新的奶酪！
也就是在这一刻，我突然醒悟，漂泊是我自己选择的生活方式，无论前面是地雷阵还是万丈深渊，我都要走到底，就像刚到深圳时苏伟所说的：“这里没有后退，只有往前冲！”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