２２
在沉寂可怕的气氛中好不容易捱到快下班，我接到叶兰的电话：“俊松，我很烦，总是在加班，你过来吧。”听声音她很不开心，好像还在啜泣。
我匆匆去见她。
穿过灯光耀眼灿烂、人流却十分稀少的深南大道，我心里也挺烦。罗湖冰冷的大厦群就像一排排大大小小、长短不一、朝天而立的阳具，毫不遮掩地互相比试着自己满足欲望的能力，大的，还有更大的，长的，还有更长的，领先的自然洋洋得意，落后的暗自焦急自卑。
叶兰确实精神状态不太好，两个眼圈黑黑的，脸色也有点黄，看见我，眼泪就吧嗒吧嗒地流下来。
在她断断续续的哽咽声中，我渐渐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周总越来越喜怒无常，连续加班三天做出来的稿子，却遭到她的训斥，要推倒重来，由于明天下午就要向客户提案，叶兰辩驳了几句，周总就把气全部撒在她身上，说这次提案要是通不过，就扣她一个月的工资。
我气愤地说道：“她还有没有人性，干脆不干了！”
叶兰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头埋得更深，像一个功课没及格的小姑娘。看着她委屈伤心的样子，我有些庆幸自己的离开，否则自己会像叶兰一样，为基本的生存而战。然而我迅速地否定了自己，在麦戈不过是工资高一些、安全感强一些罢了，但是如此激烈的办公室政治，还不是一样压力巨大？
我抚摩着她的头发，不紧不慢地亲吻下去，轻柔地吻着她的乳房、小腹……她渐渐平静下来，也开始回应我。
我们柔情似水，做得非常缠绵，除了肉体与激情的交流之外，又多了一份淡淡的忧伤……
激情过后，我们相拥躺了一会儿，然后起来去麦当劳吃了点东西。为了让她散散心，我提议去一家装修得像热带丛林一样的酒吧——名叫“原始”。
一迈进“丛林”，迎面就来了一个“野人”，向我们问好。再往里走，就看见许多坐在树桩上的人尖叫着鼓掌，为即将开始的一场歌舞表演热场。我们找了一个空处坐下来，要了两杯饮料。
我喝了一口，看了看节目单上的标题——《文明》，介绍里说这个舞蹈是用身体诠释人类文明的发展和变迁。
舞蹈是三男一女表演的，穿着紧身的衣服，乍看之下，有些像芭蕾舞。音乐很舒缓，先是石器时代的人类，在极其恶劣的条件下生存，因为缺少食物而互相依存。接着食物有了，财产有了，也开始有了争斗。漫漫历史长河，在争斗中人类进入了农耕时代……
人类的文明在迈向现代文明的痛苦中挣扎，有的死去了，有的终于活下来，又在迈向未来文明的痛苦中不断挣扎。
这舞蹈倒像在演绎麦戈，我淡淡地想。争斗或许是人类社会前进的源泉吧，有秩序的叫做竞争，无序的便成为了窝里斗。
想到窝里斗我就感到没劲，不想再呆下去，便从酒吧出来。
外面的风很大，刚刚下过一场小雨，街面上湿湿的，整个空气中有一股让人感到孤独和绝望的凉意。
我和叶兰漫无目的地走着，街道两旁的酒楼依旧霓虹闪烁，玻璃缸里的生猛海鲜不知道自己马上就要上餐桌被吃掉，仍旧无忧无虑地畅游着。
人要像这水池里的鱼一样简单又无忧无虑多好啊，哪怕马上要被吃掉，也会快乐赴死，但是当你有思想、有欲望、有智慧，你就会东想西想：我要跳最时髦的迪士高，要喝最好的法国夏贝尔红酒，吃日本菜韩国菜法国菜，泡最高档的酒吧，穿范思哲，戴欧米茄，于是拼命地争，拼命地抢，你死我活，不管抢到的还是没有抢到的，都弄得很不快乐。
叶兰根本没有理会我的胡思乱想，她的情绪已经稳定多了。她突然想起什么，说道：“对了，你知道吗？龙健在新公司又干不下去了，他回了长沙。”
“……”
“深圳真是残酷，没有人会同情弱者，所以无论怎样，想办法赚钱啊。”她已经完全回到现实中来了。
听到这话，迎着吹来的寒冷的海风，我不由地打了个冷战。这个城市，她越来越像一个高傲的荡妇，把所有纯真的、抱着美好幻想的人一脚踢开，只留下那些现实而又搏命、不断追求欲望的人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