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种素养除了造成欧梵人生的丰富之外,还造成另一结果,这就是在世纪之交产生了他的学术代表作《上海摩登》。这部著作正是他多年探讨历史、文学、电影等的共同结果,这是一部非常精采的学术著作,所谓“举重若轻”,这就是一个典型例子。我读这部著作时,比读许多长篇小说还有兴趣。读了这本书,以后我恐怕再也没有耐心阅读那种千篇一律的英雄排座次的章回体文学史、小说史、思想史了。《上海摩登》完全打破了文化史书的写作惯性与格局,以致很难定义这是城市历史著作还是一部文学艺术著作,我边读边想,最后觉得这是一部城市精神生态史,也可以说是一座城市现代文化景观的大观园。这部著作在思想、语言、方法等三个方面都作出了重要贡献。
一、在思想上,它突破了关于中国社会性质的“权威”见解和后殖民理论的时髦见解。书中指出,所有的后殖民话语都假设了一个殖民权力结构,其中殖民者对被殖民者,包括他们的代表,总是拥有无上的权力。这种理论构造源于以前英法在非洲和印度的殖民统治制度。这种理论还假设了殖民者就是话语的“主体”,而被殖民者只能成为“受体”或“他者”。欧梵对此提出质疑,他说:“在上海,西方的‘殖民权威确实是在租界条约里被明文确认的,但中国居民在他们的日常生活里对此一概不予理会,当然,除了他们在租界里被捕。”而且说:“本书所论述的作家在中国的这个最大通商口岸,相当自如地生活在一个分裂的世界里。尽管他们和西人很少私人接触,他们本人在生活方式和知识趣味上却属于最‘西化’的群体。而他们中的任何人都不曾在任何意义上,把自己视为相对于一个真实的或想像的西方殖民主子而言的被殖民的‘他者’。”欧梵最后还判断:“因为不同的历史遗产,中国的情形与殖民地印度很不同;除了一连串的自鸦片战争以来的失败,中国遭受了西方列强的欺凌,但她从不曾完全被一个西方国家据为殖民地。”
二、在语言上,《上海摩登》完全摆脱历史和文学史教科书那种教授腔、裁判腔、权威腔、新老八股腔,而把叙事性语言、评论性语言、分析性语言、感受性语言熔为一炉,形成一种史书写作的鲜活文体,使人读后既获得知识,又获得生命愉悦。
三、在方法上,《上海摩登》自创一局,它以大见小,又以小见大,宏观中有微观,微观中有宏观,可查证的数字与不可查证的史识、诗识相映成趣,而文字背后则是历史与文学的对话,是文学与艺术的对话,是世俗之城与精神之城的对话,是看得见的城市与看不见的城市的对话,这些对话、这种方法使全书展示出来的上海是多重意义的上海,既是历史原型的上海,又是文学“重构”的上海,既是客观描述的上海,又是文化想像的上海。此书在方法论上的独创,特别值得注意。
总之,《上海摩登》堪称欧梵的代表作,这是中国现代文学、文化研究者和文科大学生必读的书。这部著作既体现了欧梵在精神创造上的“狐狸型”长处,又说明他已带有“刺猬型”专攻于一的特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