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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读书生活
第13节 最善于自嘲的人
作者 : 李欧梵


  当大家在热烈评价欧梵的时候,我倒是想起他多年前一篇谈论匈牙利当代作家康拉德(George Konrad)的小说《失败者》(The Loser)的文章。这是一部知识分子的自传小说,但他不写自己的成就,偏写自己一生的失败。对此,欧梵说,这正“合我个人的所好”,并且说了一句我一直难忘的话:“当别人认为我功成名就的时候,我反而感到失败。”(《狐狸洞话语》)

   欧梵已经获得很高的成就,但是他总是把自己界定为一个永远未完成、永远没有终点的过客,一个经历过失败但又超越成败的人文世界里永远的流浪汉,因此总是一直往前走。早在青年时代,他就对鲁迅《野草》中的“过客”有很深领悟,认为生活就是一个不断“走”的过程,“走”是在“无意义”威胁下的惟一有意义行动。也就是说,人生是悲剧性的令人绝望的存在,而“走”正是反抗绝望的唯一办法。欧梵把握了这一点,所以他决不停步、决不自恋。不像许多中国作家和学人那样,写了几部书,就自我膨胀,就自以为是“话语英雄”。我把作家及学者分为两类:一类是愈写愈自大,一类是愈写愈自由。欧梵是属于愈写愈自由的人。

  

   欧梵不仅不自恋,而且还常常自嘲与自省,他是我平生见到的一个最善于自嘲和自我反讽的人。他借用卡夫卡的《变形记》和雨果的《巴黎圣母院》中的意象描述自己的脆弱无助:一个在外界眼里的哈佛大学教授,常常工作得不像人样,变成一条甲虫,一个驼背的、不知钟为谁敲的钟楼怪人(《世纪末呓语·变形记》)。他在文学艺术研究中特别留意与“先锋”、“媚俗”不同的“颓废”,因此也不断地谈论王尔德。然而,他却不是跟着去“颓废”,而是在王尔德身上发现其真情,并反省自己可能面临失真的危险。1998年底,他再次“读王尔德”,说了一段感人肺腑的话:“我发现王尔德的这些妙语对现在的生活特别有警醒的作用。如果每一个人都只能在现实的物质生活中浮浮沉沉,在资本主义的金钱堆中追逐名利欲望,久而久之,岂不都麻木不仁?所以,我自己反而需要用王尔德的作品来警惕自己:愤世嫉俗容易,而在俗世中保持真性情难,我必须依靠自己的想像力和一点艺术上的涵养和情趣来超越现实。所以,当我愈觉自己逐渐世故的时候,愈感到王尔德那份天真的伟大。这一切都与他的同性恋及颓废无关,我最崇拜的反而是他的纯真。”(《世纪末呓语,谈王尔德》)欧梵不仅用极端的概念“伟大”二字来赞美“天真”,而且敢于反省,正视自己“逐渐世故”,有几个中国作家能做到这一点?这是欧梵最宝贵、最难得的精神品格,也是中国当代学人和作家最缺少的品格。
江苏教育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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