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我的老师史华慈(Benjamin Schwartz),往往有一种欲哭无泪的感觉。我曾写过文章纪念他,也在另一本对话集中谈到他,但总觉得不能得其全貌。也许,我记忆中的史华慈都是一些细节和碎片,无法串连在一起变成一个整体。此文亦然。
在我和陈建华的对话集《徘徊在现代和后现代之间》书中,我曾提到史华慈是一位伟大的狐狸型的老师,因为“他从来不相信任何一个系统,或一种独一无二的思想标准。他非常怀疑,怀疑这种那种系统的可读性,或者某种系统放之四海而皆准”(台湾正中版第七十四页)。所以他讲中国历史的时候,也从来不把中国的思想孤立成一个系统来看,而将之放在一个比较文化的框架中讲出来——也许不能用“框架”这个约束的字眼,而应该用“脉络”(context)这个意义更广的字眼,它至少有两层涵意:一是思想背后的历史和文化环境(包括思想家),一是某种思想和同一时空或不同时空中的其他思想间所构成的关系。史华慈教授往往兼顾这两个层面,所以他的学问也博大精深,然而乍听起来却似乎杂乱无章,竟无头绪。
我就喜欢他的这种“天马行空”的论述方法,而且多年来把它作为我个人教书的“商标”,甚至有时故意把想法打乱,搞得更复杂,以刺激更深一层的思想探讨。后来我把这一套功夫放在文本的分析上,更觉得舒畅万分。然而,从某种严格的方法论立场看来,就有点“不成样子”了。我也不能把我的老师的思想方法庸俗地商化为杂乱无章,其实他是自有章法的。他的章法之一就是他所有学生都很熟悉的“双方面”辩证法:分析一个问题必会“从一方面看”(on the one hand),再从“另一方面看”(on the other hand),如此双方面互相辩证下去,越挖越深,却从来没有结论,而是把问题演变成“问题组”(problematique)。绝非“正反合”式的庸俗黑格尔辩证法所能概括。有人说这种方法出自犹太文化的传统,我只能姑且听之,但我自己并非犹太人,我也怀疑任何民族有其固有的思想方式。
走笔至此,已近一千字,却还没有进入我叙述的主题。其实这也是我故意引用我的业师方法来向他致敬,因为他每在开讲或论文开始就会把个问题反复辩证澄清,然后才进入主题。
我第一次上史华慈的课,是在我入学哈佛的第一个学期,课程似乎是“中国中古思想史”,还记得他在堂上带着一本汤用彤的学术专著,但在课上从未翻阅。然而,史华慈上课,从哪个时期开始讲并无所谓,他可以在十分钟之内把问题“扯开”了,到更广更深的层次。他这一招就把我镇住了,原来中国思想史可以这么讲!原来中国思想的蕴涵如此丰富!(当时我在“下意识”之间还是有点瞧不起中国思想,甚至看完全套冯友兰的《中国哲学史》也并不佩服。)史华慈在一节课四十五分钟之内就为我展示了一个知识的“新大陆”,而这个新大陆就是中国的文化传统。从此之后,我抛弃了来美国念中国研究是占便宜的想法,而把中国研究作为一个探讨所有学问的新开端。
我和同在哈佛攻读中国思想史的张灏和杜维明不同,他们本来就是历史系或中文系出身,根底本来就厚;我却是个道地的半途出家的门外汉,本来学的是外文,而且大学四年也从来没有想到念中国思想史。然而,兴趣往往是不自知的,现在回想起来,我对思想史的兴趣早在芝大听摩根索教授的课上就“隐现”了——当时是一种对于外交学或政治学的反抗——我想挖掘浮面政治形态背后的文化背景和思想源泉,这就和文化史与思想史搭上了线。我的中西文化认同危机虽是留学期间多年困扰的问题,但史华慈的课也早已为我打下另一个“认同”的基础:其实我不必区分中西,因为这两个观念都不简单,而史师处处不忘提醒我们:所谓“西方”(the West)这个名词只是为了方便才用的,在思想史上没有单一的“西方”而只有几个不同但相关的文化传统,最重要的当然就是希伯来的基督教传统和希腊罗马的古典传统,而这两个传统和中国传统之间并无所谓“影响和反应”的关系,而是某种对等或对称,可以互相“照明”,所以史师常在堂上提到所谓“Axial Age”的问题:指的是中西双方在上古都经历过一个思想上的辉煌时代(关于这个问题,后来张灏曾为文发扬光大)。
去年(二○○三年)在香港科技大学客座,适与张灏为同事,我们时常谈到我们的“班老师”(Benjamin的旧称是Ben)——这个名字我也是一直不敢当面称呼他,但经他再三劝诱之下,直到我也在哈佛任教之后才敢称他为Ben,因此也更拉近感情上的距离。我当了教授以后,每次见到这位班老师,都有一种向他倾诉——甚至“告解”——的冲动:恨不得把脑海中的所思所感都告诉他,请他指点迷津。其实这种感觉早在学生时代就有了,开始时不敢接近他,因为觉得自己很不足,对问题的理解不够全面也不够深入。后来选他专为研究生开的“研讨班”(seminars),逐渐可以和他作近距离的讨论了,但仍然经过一番周折。
记得我选的第一门研讨课就是史华慈和另一位教授林伯克(John Lindbeck)合开的“当代中共政治”(史教授身兼历史和政治两年,也在两系开课)。第一堂上课就由两位教授开讲,林伯克教授只能谈谈研究资料,而史华慈却把整个中共政治作为一个大问题来谈,和讲思想史一样有深度,也一样复杂,对我这个当时对中共还不太了解的人(除了在芝大课上所得到的一鳞半爪之外),真是大开眼界。然而这堂课又和芝大的研讨课不同,两位老师并没有指定看什么书,第一堂完了就解散,由学生各自找资料研究,直到学期快完了才又聚在堂上报告。这种教法也是我一生罕见,现在是行不通的。记得我于课后一片茫然,写什么题目呢?只好硬着头皮去见史教授,他听说我是外文系出身,似乎对中共文学有点兴趣(当时我在台大的业师夏清安先生也刚开始作中共文学的研究,偶有书信往来),就漫不经心地提到延安文艺整风问题,内中有个有关作家萧军的个案,于是我立刻到图书馆去找萧军的数据,不但提交论文而且后来把论文改写成博士论文的一章。我用的角度很特别:不把萧军视为政治整风的一节,而把他的思想行为作为一种左翼文人的浪漫心态,由此而和党的整风政策冲突。这个独特的观点,竟然得到两位教授的激赏,从此奠定我研究当代作家的兴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