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来阴云一直笼罩在北京城的上空,给初冬的京都增添了几许寒意。广渠门
高耸的城楼,在清冷的晨曦中,闪烁着薄霜的寒光。饥饿难耐的麻雀早早地飞来飞
去觅食,那唧唧喳喳的叫声,吵得袁崇焕的三万人马难以安枕。本就心情烦躁的袁
崇焕气得向老榆树上的雀群射出一箭,扑噜噜,百十只麻雀惊飞腾空,扑簌簌,发
黄的树叶雪花般飘落。
军营中传来士兵们的怨言——
“这么冷的天,再挺十天半月,就得把人冻死。”
“当官的有炭火盆,我们当兵的就活该挨冻受罪了。”
“人家满桂总兵的队伍全住在城里,就不受这个罪了。”
“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咱们的袁大人咋就吃不开呢?”
“我看他是为自己立功,不顾兵士死活。”
“听说皇上已经信不过他。”
“我才不信呢,皇上赏他的黄金白银,拉了满满一车。要不受宠信,能这样重
赏吗?”
……
袁崇焕越听心越烦躁,他近似发疯似的将帐门关死,将双耳堵上。
“砰砰砰”,有人急促地敲击帐门。
袁崇焕赌气不予理睬。
敲门声愈发急迫。
袁崇焕飞速地拉开门:“忙死不成!”
迎门而立的祖大寿异常尴尬。
面对自己的心腹,袁崇焕感觉到唐突,脸上强挤出笑意:“祖将军,莫非有何
军情?”
“大人,后金军猛攻德胜门,满桂已然不支,我军是否前往增援?”祖大寿实
际是在提醒。
袁崇焕一时拿不定主意。
祖大寿再次试探着说:“大人,若不救援,万一城破,只恐万岁会治我军坐视
之罪。”
袁崇焕虽说对不能入城有气,但还是以大局为重:“祖将军,调一万人马火速
驰援。”
待袁军赶到德胜门时,满桂一军已处于崩溃边缘,袁的部队一参战,后金军立
即撤出了战斗。满桂亲耳听见后金将士议论:
“大汗有令,我军与袁崇焕一军有约,彼此不伤对方。”
“快退出战斗,不与袁崇焕人马交手。”
随行的杨太监听到这些议论,感觉内有文章,他就策马过去,靠近后金军一名
小校,问道:“你可知袁崇焕如何同汗主约定?”
小校自顾撤走,哪有耐心告诉:“我不过一个小头目,怎知军中大事,你要问
除非找他。”小校手指几丈外的马古达。
杨太监此刻只想着要探知袁崇焕通敌秘密,竟不顾危险又深入到敌人队列中。
哪容他靠近马古达,即已被岳托擒下马来。待袁崇焕收兵回转防地广渠门时,才发
觉杨太监失踪。他巴不得杨太监死于乱军之中,但人死需见尸,而今杨太监生死不
知,下落不明,对于当今万岁钦派的监军,他不敢隐匿遂向朝廷作了报告。
战场上的夜晚,没有了杀伐的喧嚣,显得分外宁静。杨太监被拘禁在一座破残
的旧帐篷中,没有饭菜,连凉水也没有一碗,垂头丧气的他只能席地而坐。门外,有
一个执戟的后金兵在看守他。灯笼与月色映照兵器的锋刃,发出清冷的寒光。他双
臂抱拢,也有些瑟瑟发抖。帐外传来脚步声,同时伴有两个人的对话,清晰地传入
他的耳中。
一人说:“马将军,大汗当真要班师吗?”
另人答:“这还有错,汗王已同大贝勒、三贝勒商议过了。岳托将军,你应该
知道啊。”
“马古达将军,我怎能同你相比,你是汗王亲信,凡事总是先行知晓。只是我
不解的是,我军节节胜利,北京城旦夕可下,为何却在全胜在即之时撤军呢?”
杨太监听出了对话者的身份,知道这二人在后金俱为举足轻重的人物。他们后
面的对话,也就格外引起了杨太监的注意。
马古达压低声音说:“岳将军,袁崇焕要求退军,大汗不能不依从啊。”
“这却为何?”是岳托再问。
“你有所不知,汗王与袁崇焕有密约……”声音太低,怎么也听不清了。但后
面的话,又传入杨太监耳中:“我们要的是大明朝整个江山,不能只图一时痛快,
要给袁崇焕一个回旋余地呀。”
“啊!失火了,快去救火。”是岳托的喊声。
随即,二人步履匆匆离开了。
杨太监听到这背后之言,真是又惊又喜。惊的是万岁爷和王永光大人,真的所
料不差,袁崇焕果真与后金早有勾结,是个危险的内奸。喜的是自己得到这天大秘
密,可以除掉这个鄙视自己的仇敌,可为王永光大人报仇,更可以立功领赏。正想
着美事,隔着帐篷隐约看见不远处火光闪闪,他凑到帐门,惊喜地发现看守的士兵
已然不见,他估计也是救火去了。心说,真是天赐良机,这时不走更待何时。杨太
监溜出囚帐,趁乱跑出后金大营,深一脚浅一脚回到了袁崇焕营地。
袁崇焕闻报前来相见:“杨公公,你是到哪里去了?我们到处寻你不见,真
是急煞人也。”
杨太监眼珠转了转:“我是在战场上迷路,因有后金人马阻隔,不敢声张,在野
地里潜伏至今,才得以回营。”
袁崇焕关心地说:“公公快去大帐休息,让伙房为你准备香汤沐浴,再备办茶
饭。”
杨太监脸上装出痛苦的神情:“咱家怕是病得不轻,我要连夜进城找御医诊治
。”
袁崇焕为难地言道:“如此深夜,这城门是叫不开的。”
“这个不消袁大人费心,我自去叫城。”
杨太监急步奔到城下,对广渠门的守军统领喊道,“快打开城门放我入内。”
统领付之一笑:“真是天大笑话,这半夜三更,又是敌军兵临城下,怎会为你
看病而开城门,京城失守那还了得?”
杨太监发出了威胁:“实不相瞒,我有紧急重大军情需要面圣禀报,你若敢再
延迟一刻,误了军国大事,你们全家老少都休想活命!”
统领获悉叫门者是皇上派出的监军,这才慌神了,急急去连夜求见王永光。
等候之际,袁崇焕有些不安地问:“杨公公,你所说重大军情是何等大事,可
否向下官透露一二。”
杨太监哑然一笑:“我那是故弄玄虚吓唬他们的,要不这样说,能开门放我进
城吗?”
袁崇焕隐隐感到几丝不安,觉得杨太监今晚的行动有异。
王永光闻报,即刻赶到,亲自将杨太监接入城中。听了杨太监的叙述,他恨不
能立刻伸手将一轮红日推上天空。好不容易等到天明,他与杨太监共同求见崇祯,
就在膳食房,崇祯边进早膳边听杨太监面奏。
说来崇祯还真是个勤勉的皇帝,他很想有所作为,渴望青史留下英名。当他听
杨太监奏毕,仅吃了半饱的崇祯,竟放下了匙箸。他神情凝重地问:“你所说当真
?”
“奴才亲耳听见,句句是实。”
“你不曾添油加醋?”
“奴才不敢,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没有半句谎言。”
崇祯还是盯着杨太监不放,似乎非要看出些破绽来不可:“袁崇焕乃柱石之臣
,你若存心陷害,就是有意毁朕江山。”
王永光接话说:“万岁,且看杨公公所奏是否应验,袁崇焕是忠是奸到时自有
分辨。”
崇祯点点头:“有理,朕且拭目以待。”
肃杀清冷的北京城,又开始了新的一天。敌军大兵压境,城内路断人稀,繁荣
喧嚣的景象不见了踪影。德胜门城门紧闭,满桂的守军在大鱼大肉地饱餐。这是崇
祯特别关照的,因为满桂是仅次于袁崇焕一军的主要战斗力。袁崇焕有通敌之嫌,
那么满桂就成了防守北京的依托。而驻扎广渠门城外的袁崇焕一军,就没有这样好
的待遇了。大馒头勉强可以吃饱,而清水白菜汤可以照见人影。将士们牢骚满腹,
边吃边摔盆砸碗口出怨言。
满桂的早餐刚刚吃了一半,杨太监便已携圣旨来到。原来生性多疑善变的崇祯
决定,由满桂统领云集北京的各路援军,包括袁崇焕人马在内,全要受满桂指挥。
满桂作为蒙古人,这样受到朝廷的信任,自是受宠若惊,发誓要浴血立功,荡平匪
患,为主分忧。
这个时期,各地勤王人马,已到达近十万人,在数量上明军已居优势,满桂立
功心切,感到可以同后金军决战了。崇祯更是个性急之人,恨不能立即击溃来犯之
敌,活捉皇太极,也好振奋民心士气。因此他们不顾袁崇焕反对,就在当日于永定
门与后金军展开了会战。按照满桂的将令,各路明军都已齐集永定门外,惟独袁崇
焕一军未接受调遣。一则,袁崇焕对同后金军野战持有异议,认为这是以己所短对
敌所长。二则,将士们对朝廷不满,要发泄怨气。三则,广渠门外后金留有岳托的
一万大军牵制袁崇焕,袁军若动,岳托就将攻打广渠门。是此,袁崇焕未去永定门
会战。
后金军原本善于马军野战,围攻北京以来,明军就是不与之交手,而北京城高
池深易守难攻,后金军有劲使不上。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这样的机会,自皇太极而下
将士们无不进前冲杀。明军哪是对手,不过一个时辰,即被杀得七零八落。刚刚上
任的满桂,席未及暖,就被阿济格斩于阵中。总兵官麻登云、黑云龙被俘投降。崇
祯担心后金军乘胜攻进城来,亲自下旨调袁崇焕救援。袁派祖大寿引一万人马驰援
永定门,说来也是令人奇怪,袁军一到,后金军即如鼠儿见猫一般撤兵退走,而且
是匆忙收兵东归。
崇祯传旨令袁崇焕率部追击,并要求袁军有所斩获,以便献俘午门,长军民志
气,也给皇帝转回个脸面。但袁崇焕不肯轻动,他言道,敌军胜而退兵,是诱敌深入
之计,必有阴谋诡计,设有埋伏。自己在数量上众寡悬殊,马军野战又非所长,若追
赶必遭败绩。他虽说陈述理由颇为充分,但这一切都应了杨太监的密奏。而且袁崇
焕是明显的抗旨不遵,崇祯已是气不可遏。当晚即以议事为由,召袁崇焕陛见。在
内书房口传圣旨,当面将袁崇焕以叛国大罪收监。
消息传到袁军,全军惊骇异常,与袁崇焕最为交好的祖大寿,担心受到诛连,
带部属约万人连夜东出山海关,驰返锦州观察朝中动向。因为他的家族全在锦州附
近,且广有田产,他要静观事态发展。一旦朝廷要对他不利,即可就近投降后金。
祖大寿一走,袁军立刻树倒猢狲散,走逃一万五千余人,仅剩下不到五千人
马。半年后,袁崇焕被处以千刀万剐的极刑,死得很惨,而且家族全遭株连。家产
抄没入官,兄弟子侄等三族悉被流放三千里外。但崇祯对祖大寿采取了安抚政
策,非但未曾治罪,还加封他为锦州总兵。
太宗在沈阳获悉袁崇焕被斩,真是仰天大笑,庆贺自己的反间计成功。他大宴
群臣说道:“崇祯如此昏庸,大明焉得不亡!而今朕西征的绊脚石袁崇焕已除,大
军可长驱直入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