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高悬,柳树叶儿全都打了卷,空气干燥得令人鼻孔滴血。从春到夏京师滴
雨未降,使得酷暑过早地来到了人间。往昔只有三伏天才能见到的瓜果热销场面,
而今在五月下旬即已司空见惯。崇祯二年(公元1629年)北京的初夏,炎热的
程度远远超过往年。
刚从大内陛见崇祯归来的袁崇焕,一进馆驿的内宅就急切地除去官服靴冠,让
全身的燥热得以散发。其实,他内心的燥热远胜过身体的燥热。皇帝召见时当面垂
询的情景,还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崇祯面对跪在丹墀下的袁崇焕,心情格外复杂。这个握有重兵的臣子,会与后
金私通吗?他实在难以放心,决定警诫一下:“袁崇焕,你几次与建匪议和,都是
先斩后奏,可知这是欺君之罪。”
袁崇焕的头登时嗡地一下如同炸开:“臣知罪,甘愿受罚。”
“当知欺君即是死罪。”崇祯声调严厉。
袁崇焕原本就对这次奉召进京心中没底,想不到崇祯真要问罪,但他竭力保持
镇静,他觉得遍观全朝目前尚无人能够取代自己:“万岁若降旨斩首,臣亦毫无怨
言。”
“你不想解释吗?”
“为臣只想一心报效国家,哪顾个人生死!”袁崇焕还是陈述了自己的理由,
“和战两手交替并用,实为策略尔,最终是为收复辽东。若能达此目的,为万岁分
忧,则和战皆可为也。”
“此事姑且算你有理。朕再问你,尔曾许朕五年复辽,而今毫无进展,这又该
当何罪?”
“五年未到,焉知臣不能如愿。”袁崇焕充满信心,“水到则渠成,说
不定一朝万岁醒来,捷报已在案头。”
“你又在让朕望梅止渴!”
“有臣在辽东,万岁只管放心地操劳别处国事。”袁崇焕声音铿锵有力,“臣
一人足以独挡辽东。”
袁崇焕总算说得崇祯心内释然,但他也吓出了一身冷汗。有道是天威莫测,伴君如伴虎
,谁能保崇祯一时不高兴将他问斩。何况许誉卿对这次进京陛见毫无所知,摸不准崇祯
是何用意。
袁崇焕周身的汗尚未落尽,许誉卿即来造访。他不及冠带,客人已是登堂入室
了。
“许大人夤夜驾临,想必有所见教。”袁崇焕对这位京官是敬畏有加,因为这
是他在京师的惟一靠山。
“袁大人,下官的身家性命俱已压在了你的身上,我能不来请教吗?”许誉卿
说的是假话,他此行是专为毛文龙而来。许誉卿的妻侄,在毛文龙手下为偏将,原
想毛文龙能予关照。不料毛文龙自恃有王永光作靠山,竟借机打了他妻侄八十军棍,
而且下手过狠,已将腰骨打断致残,对此他经不住妻子哭闹,答应要报仇。如
今毛文龙的顶头上司来京,这正是个好机会。当然,他不会直说自己要泄私愤。
“许大人对袁某一向多有关照,你我情谊深厚,还望许大人有话直言相告。”
袁崇焕猜到许誉卿不会无事。
“袁大人,辽东失地何时方能收复,再无建树怕是万岁饶不过你了。”许誉卿
显出忧心忡忡,“下官也是脱不了干系呀!”
“实不相瞒,凭我军的实力,要收复辽东确是痴人说梦。”袁崇焕也明白他所
指,“悔不该在万岁面前轻许。”
“覆水难收,为今之计是设法向万岁交差。”
袁崇焕想起太宗的条件:“皇太极派人来议和,言道如献上毛文龙首级,将归
还辽阳、广宁二城。”
“若能收回这二城,便足以应付圣上了。”许誉卿当然不傻,“只是皇太极能
否兑现诺言却是难说。”
“这也正是我犹豫不决拖延至今的原因。”袁崇焕补充说,“皇太极业已遣使
催促多次了。”
“依我看,而今只能死马权当活马医了。”许誉卿急于向崇祯交账,倾向于干
掉毛文龙,“这个毛文龙同王永光结成一党,经常奏本说你的坏话,留着他也是个
祸患。”
袁崇焕对毛文龙的飞扬跋扈早已恨之入骨:“许大人若能在京中为我周旋,崇
焕返回任所即当将其除去。”
“你有上方宝剑,万岁许你先斩后奏,便杀了毛文龙,圣上也无可奈何,只能
接受既成事实。”许誉卿又有意透露道,“今日毛文龙催要军饷的表章送达,他自
称部属二十万,索要白银一百二十万两。万岁皱着眉头甚为不满,知他至多不过三
四万军队,是向朝廷狮子大开口。我看万岁的态度,便真的杀了他,也不会认真追
究。”
“好,许大人,崇焕一定说到做到。”袁崇焕表示了决心。
碧蓝的海水不时涌起拍岸的浪花,通体雪白的水鸟在海面上翻飞起落。耸起的
飞崖上,“毛”字帅旗凌空飘舞。阳光刺得人只能眯缝着双眼,毛文龙站在皮岛码头上
,被晒得汗珠儿滚滚落下。海面上还不见船只的踪影,他打了个哈欠,对身后的水
营都司赵可怀说:“你在这守着,袁崇焕船到再着人叫我。”他伸了个懒腰,回到
都督府去了。
赵可怀待毛文龙走远,才敢直起身躯。他和同事都对毛文龙敢怒而不敢言,因
为毛文龙对敢于稍有反对者是格杀勿论的,所以他们都像羔羊一样驯服。
远处海面上现出一只大船的身影,并无兵船保护,赵可怀不敢认定就是袁崇焕
来到。按理说像袁崇焕这样的高官,至少要有二十只兵船护航。大船乘风破浪,转
眼在码头靠岸。
祖大寿先行一步下船,随后是袁崇焕走下跳板。
赵可怀一见,趋步上前参拜:“末将赵可怀,参见袁大人。”
“毛将军何在?”
“禀大人得知,毛都督刚刚离开,末将即去通报,要他前来迎接。”
“不必了。”袁崇焕四外看看,对赵可怀说,“你且到船上来,本帅有话单独
问你。”
赵可怀满腹狐疑跟袁崇焕上了官船,心中如揣小鹿嘣嘣直跳,脑门上汗珠儿止
不住滚落。
袁崇焕满面严肃:“赵将军,本帅问你,是听万岁的圣旨,还是听毛文龙的将
令。”
“自然要听圣上旨意。”
“本帅再问你,”袁崇焕依旧绷着面孔,“你是听本帅的命令,还是听毛文龙
的话。”
赵可怀略一沉吟:“大人奉御旨总督蓟辽军事,毛大人官拜左都督,是在大人
管辖之下,他都要惟大人之命是听,末将自然是要听大人号令。”
“好,”袁崇焕压低声音,“本帅此番来岛,名为颁饷,实乃奉圣旨诛斩毛文
龙。”
赵可怀不由全身一抖:“大人既负此重任,为何不多带兵将前来,须知那毛大
人可不是省油之灯。”
袁崇焕一笑:“他有三万大军,我带多少兵来都不适宜。况且带兵必招他生疑
,便难以完成圣命。惟有轻舟简从,方能令他不疑。”
“那,如何将其除去?”
“这就要借助赵将军了。”
“我!”赵可怀确实吃了一惊。
“对,届时本帅一声令下,你就用它,”袁崇焕一指祖大寿怀抱的上方宝剑,
“将毛文龙斩首。”
“这,祖将军岂非更合适些。”赵可怀很想推掉这个差事,他怀疑是否真有圣
旨。
“祖将军乃我部下,他动手有徇私之嫌。惟赵将军行刑,方使众人信服。”袁
崇焕抛下的话掷地有声,“赵将军若与毛文龙私交甚笃,不忍下手,本帅也可另选
他人。”
赵可怀一想,若不听命,还不将自己划到毛文龙同党,自己还有活路吗?再想
想平素毛文龙趾高气扬对下属颐指气使的狂傲样,他急忙表态说:“末将愿听袁大
人差遣。”
“到时听我号令,不得临时反悔。”袁崇焕吩咐,“带路去见毛文龙。”
皮岛左督府,虽说建在海岛上,仍不失为豪华气派的建筑。飞檐吻天,斗拱云
翘,雕梁画栋,气象森严。两个石狮子,张开大口,圆瞪双目,使人不寒而栗。袁
崇焕心说,就冲这左督府的规模,也足以治他毛文龙犯上之罪,这简直比一省总督
衙门还要阔,这钱不是克扣军饷和大吃空饷又是从何而来。
赵可怀带着袁崇焕径直走进府门,被侍卫挡住去路。赵可怀怒斥:“大胆,巡
抚大人到此,你敢拦阻!”
侍卫说话倒是和气,但不肯让路:“赵将军,毛大人的脾气您是知道的,
下人不敢有违。”
“怎么,袁大人你也敢挡驾?”
“请容小人通禀。”
袁崇焕向祖大寿使了个眼色,祖大寿上前,将那侍卫一个锁喉,眼见侍卫呜呼
哀哉了。
“赵将军,带路去毛文龙居室。”袁崇焕吩咐。
赵可怀在前引路,三人径直走进毛文龙的卧室,只见毛文龙犹在酣睡。四仰八
叉,鼾声如雷。
袁崇焕命令赵可怀:“叫醒他。”
赵可怀上前用力推摇:“左都督,毛大人,快些醒醒起来。”
“你滚开,老子还困。”毛文龙不肯睁眼。
“毛大人,是巡抚大人到了。”
“啊,”毛文龙这才睁开眼睛,翻身坐起,揉揉双目,看清是袁崇焕站在面前
,也没有立即下地参拜,而是打着哈欠问,“袁大人,饷银可曾全部带来?”
“难道本官是非来发饷不可吗?”袁崇焕的话已是不太客气了。
毛文龙全然不在乎:“发了饷银,我这数万大军才好为你策应,要是没有毛某
人在后牵制建匪,你的宁远城,怕是早就不保了。”
“毛大人适才称数万大军,而向朝廷请饷上却报称二十万大军,这前言不搭后
语,却是为何呀?”袁崇焕抓住了漏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