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太监脸色难看,没再言语。
袁崇焕与众将登上宁远城东门,在敌楼下向远处眺望。守城将士做好了一切准
备,祖大寿、尤世禄也在城外严阵以待。
后金大军在相距宁远城二里处安营,太宗亲自到军前观敌略阵。他见明军紧靠
城池,难以用马军冲击,便下令部队后退两里,以期明军来追。但祖大寿牢记袁崇
焕将令,不离原地一步。太宗如是三番两次要引明军离开城脚,但明军始终坚守不
动。
太宗未免焦躁起来:“明军胆小如鼠,看来我军只有勇猛进击了。”
范文程说出担心:“锦州城久攻不下,宁远城内外共守愈发难攻,还是调动明
军离城会战为上。”
“道理是对,但明军死不动窝,我军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不成?”太宗对范文
程说话没好气,还是极为少见的。
代善冷嘲热讽地:“汗王,这可不是怄气的事,也不是你能说了算的事,袁崇
焕他不是我们,可以听你随便摆弄。”
“什么!”太宗脸色大变。
范文程赶紧为之压火:“汗王息怒,大贝勒怎能如此说话?还是当齐心合力
考虑攻占宁远之事。”
阿敏其实还是站在代善的立场:“汗王,明军距城太近,难以用骑军冲击,此
刻强攻不利。”
莽古尔泰亦帮腔:“二大贝勒言之有理,我军还当耐心等待时机,请汗王三思
再行。”
按理说,他三人所说确有道理,只是太宗已是难以入耳,他完全被愤怒情绪控
制了:“当年皇考太祖攻宁远不克,反在此受炮伤,终成不治饮恨身亡,我辈正当
为皇考雪耻。若以你等所论,倘袁崇焕一年坚守城池不出,我军便在此坐等一年不
成?锦州未克来此,不打下宁远,何以面对国人,何以告慰皇考在天之灵,又何以
扬我国威?”
范文程等见太宗这样激动,都不免表态:“愿听汗王御旨,冲锋陷阵,赴汤蹈
火,万死不辞。”
太宗将腰中剑拔出,向宁远城一指:“攻城!”
阿济格一马当先冲出,在太宗身边的将领也都随后跟进。由于太宗未具体指派
哪支队伍,只是笼统地发出命令。稍远些的将士尚不知情,以至太宗身边的侍卫、
护兵等不见大队人马上前,也都参与了进攻。诸贝勒这才反应过来,也来不及穿戴
甲胄即都疾驰杀出。
太宗嘴角现出了一丝笑意,显然他对部下奋勇争先的情景感到满意。
城头上,袁崇焕立刻指挥明军发射大炮。二十几门红夷大炮一齐轰鸣,
火光闪闪,硝烟滚滚,响声震天,山摇地动。强大的炮火在进攻的后金军中不停地
爆炸,后金军将士成片地倒下。但是有太宗亲自在后观战,并无一人退缩贪生。前
面的死伤,后面的毫不犹豫地冒着炮火跟进。冲上前的后金将士已同城脚下的明军交
手接战。
满桂、祖大寿、尤世禄分别敌住代善、阿敏、莽古尔泰厮杀,满桂不敌代
善,接战中且打且退,后金军中马古达连发两箭,俱都射中满桂,只是由于全身披
挂,不致伤及生命。
战斗不间歇地持续进行,明军除大将满桂身受重伤外,四千精兵业已损折
大半。而后金方面,在明军炮火的轰击中,更是损失惨重。贝勒济尔哈朗、萨哈廉
、瓦克达都身受数创,而游击觉罗拜山,备御巴希等则是在炮火下阵亡。
范文程见宁远城外后金军尸体遍地皆是,觉得这样打下去不是办法,尽管太宗
脸色难看,他还是劝说道:“汗王,似此强攻实难奏效,为减少伤亡,莫如权且收
兵再作商议。”
太宗此刻心头怒火熊熊燃烧:“我发誓要一战拿下宁远,生擒袁贼崇焕,为先
皇考祭灵。”
“还望汗王保持清醒,更加理智。”
“范章京,你若一味劝我收兵,就请免开尊口吧!”太宗明显是要封住所有人
的嘴。
太宗不说收兵,攻城之战自然在继续进行。战斗越来越惨烈,入夜后双方都挂
起灯笼,举起火把,战事比日间愈为紧张。双方不断增加兵力,死伤人数也在直线
上升。到次日天明,红日高升,双方的激战已持续了整整十八个小时,守方明军因
有城墙为屏障,死伤已达五千余人,而进攻的后金一方,死伤将领二十多,兵
士伤亡已经超过一万。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恶战,至此双方均已人饥马乏,太宗明
白无论如何是不可能一战攻下宁远了,极不情愿地下令停止进攻。
经过此战,太宗变得沉默寡言,越加郁郁不乐。他开始反思自己,这次锦州、
宁远攻坚,为何犯了赌气的错误。打仗与任何事物一样,都不能意气用事,更应审
时度势,因势利导。他冷静地思考了一天一夜,内心中承认,面对袁崇焕这样精明的
军事统帅,面对宁远、锦州这样坚固设防的城市,以野战为优势的后金,是很难取
胜的。要想战胜明军,后金军当扬长避短,设法与敌野战交锋。
于是,他下令部队轮番在城下叫阵,甚至使用激将法辱骂。
上百名后金士兵,面对宁远城楼,齐声合喊,声如雷震:
袁崇焕,真软蛋,
躲在城里看不见。
贪生怕死不出战,
崇祯白给上方剑。
但是,不管后金方面如何叫阵,袁崇焕置若罔闻稳如泰山,就是不派兵出城。
太宗不想再攻城徒增伤亡,每日派一万马军环城巡行,使宁远与外界的一切断绝,
入夜后,则是数千人高举火把,齐声呐喊,佯作攻城,使守城明军与城中百姓高
度紧张不得安眠,摆出了与明军长期周旋的态势。这样,转眼到了六月四日,此次
出征自五月六日离开沈阳,已长达一月之久,而十多万大军竟毫无进展。天气炎
热,士兵中暑,时疫流行,每天都有七八人病死,形势越来越严峻。
而且沈阳又送来急报,明军皮岛总兵毛文龙,带领两万大军进入后金领土,正
向赫图阿拉进发,扬言要捣毁女真人的老巢。
范文程感到不能不提醒太宗了:“汗王,而今病疫流行,欲成暴发之势,部队
士气低落,不宜再战,毛文龙又从背后来攻,不能掉以轻心,当回师沈阳,再图后
举。”
太宗对眼前的形势已是忧心如焚,范文程说出了别人不敢说的话,他想也只有
面对现实了,顾不得自己汗王的脸面了:“朕也知此次出征只能无功而返了,徒叹
奈何呀!”
“汗王不必伤感,胜败本兵家常事,再说来日方长,”范文程尽量抚平太宗心
灵的痛楚,“痛击袁崇焕指日可待。”
太宗思索少许:“虽说撤军,也不能让袁崇焕太得意了,朕要给大明君臣留下
一剂迷魂药。”
“汗王的意思是?”范文程一时弄不清太宗的用意。
太宗铺纸提笔,刷刷点点写成后交与范文程:“章京请看。”
范文程从头看下:
大明国巡抚袁崇焕大人阁下勋鉴:双方激战月余,虽说互有死
伤,然宁远孤城久遭围困,城内粮乏薪缺,将士已难支撑,宁
远已是危在旦夕。顷接大人来函,愿与我军议和,我军退回沈
阳,贵方保证不发进攻之兵,而我方则保征不再来征宁锦。双
方各守疆土,以保大人稳坐巡抚高位。惟愿袁大人一言九鼎,
我方克日撤兵,更愿互通使者。
范文程看罢,面带笑意:“汗王真是不比寻常,这是捅向袁崇焕的一把
软刀子。”
箭书射入城中,为祖大寿拾到,他打开看时便有些吃惊,不知袁崇焕已同后金
方面书来信往,且有议和之词。他未敢张扬,即去袁崇焕宅邸,要先报与顶头上司
,祖大寿此举无疑含有讨好之意。当他走进袁府客厅,便不觉一怔,没想到杨太监
恰巧在座。祖大寿知道他二人向来不睦,此刻便觉尴尬。
袁崇焕热情地问道:“祖将军登门,定然有所见教!”
祖大寿觉得,这箭书之事不便当杨太监之面说明,便含糊其词:“这个,其实
也没什么事,大人与杨公公正在交谈,末将就告退了。”
杨太监不免酸叽叽地说:“看来是咱家碍事呀,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与二位
让个方便。”他起身要走。
“杨公公,您这是何必呢。”袁崇焕急忙拦住,他知道这个男不男女不女的人
是皇帝的眼线,原本就多疑,决不能让杨太监认为自己同祖大寿有何密谋,就有点
发烦地申斥祖大寿,“看你,有话就说嘛,杨公公又不是外人,用不着吞吞吐吐躲
躲闪闪的。”
祖大寿弄得左右为难:“这,确实无甚要紧之事。”他说着,不知不觉就将箭
书移至背后。
杨太监早已盯上祖大寿手持的物件,走上前半拿半夺弄过来:“是何宝贝物件
,祖将军这样遮遮掩掩。”
祖大寿脸色红一阵白一阵,也不得不实说了:“不过是后金射来的一封箭书,
意欲同我方讲和。”
杨太监从头看下,先是呈现惊愕神色,继而脸上现出冷笑:“难怪祖将军要背
着我,原来是这样一个天大的秘密。”
袁崇焕听杨太监说话很酸,也就露出不满:“杨公公有话何妨直言,不必这样
旁敲侧击冷嘲热讽的。”
“咱家怎敢,”杨太监依旧是酸言酸语,“事关袁大人,还是少说为佳。”
“究竟是何箭书,”袁崇焕已是不耐烦,“值得杨公公如此大惊小怪。”
“自然是与袁大人有关联。”
“拿过来我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