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鼓震天,旌旗翻卷,喊杀声震耳欲聋响彻云霄。校军场上,八旗精锐在太宗
令旗的指挥下,进退有据,攻守有序,军威雄壮,军容整肃。特别是那铁甲骑兵,
疾行时如黑色风暴闪电狂飙转瞬即至,步队里放飞的一千羽鸽子,眨眼间在雪
亮的战刀下劈为两半跌落尘埃。贵宾席上的傅有爵一行,无不暗自心惊胆跳,这后
金国请他们观看操练军马,分明是炫耀实力。
太宗不无得意地询问傅有爵:“傅将军,对我军演练有何感想?”
傅有爵不得不恭维几句:“贵军训练有素,实力强大,堪称劲旅,当为常胜之
师。”
“比起大明军队如何?”太宗接下来的问话,便有些难以回答了。
傅有爵略为沉吟:“各有千秋吧。”
太宗放声大笑不止:“傅将军这是答得巧答得好,两不相伤。其实你是在说假
话。不是我夸口,大明军队若论战斗力,远不及我军。今请众位观看军马操练,即
是让你们转告袁大人,讲和并非我方不能战,而是不愿生灵涂炭,避免两国将士
无谓死伤。”
“讲和?”傅有爵感到摸不着头脑,“这是从何说起?”
李喇嘛听太宗说出这番话,真是大出意外,本来是袁崇焕暗中协商,自己向李
永芳交待得一清二楚,后金汗主为何要捅出来呢?他赶紧向太宗使眼色,以期阻止
太宗再说下去。
可是,太宗根本不看他一眼,而是自顾直言不讳:“大师李喇嘛传话表达袁大
人的议和心愿,本汗极表赞成。和则两利,战则两伤,道理浅显,童叟尽知。本汗
为彰谢李大师传递和平信息之功,决定奖赏他金丝骆驼一峰,菊青战马五匹,扭角
肥羊二十八只。”
李喇嘛此刻是有苦说不出,只得当殿拜谢:“多谢大汗赏赐。”
太宗又下出一着高棋:“为示我方议和诚意,本汗特派大将马古达为正使,参
将方吉纳为副使,一行七人随各位同往宁锦,面见袁大人。”
傅有爵无法拒绝,也只能表示欢迎:“本官愿与马将军等同行。”
范文程将他们送走后,回来面见太宗时,太宗仍在忍不住发笑。范文程道:“
汗王这一着棋算是将了袁崇焕一军。”
“那李喇嘛既然背着同僚议和,说明袁崇焕此举并未请示朝廷。本汗深信,这
就为他袁崇焕埋下了被崇祯皇帝猜疑的种子。”太宗说着凝视远方,“本汗日后再
相机行事,不愁袁崇焕不除。”
果不其然,杨太监将李喇嘛的举动,向他的联络人吏部尚书王永光密告。王永
光不敢稍有怠慢,即奏明了崇祯皇帝。
大约一日后,袁崇焕的本章也由专人送到京城,崇祯一时未有决断。
王永光不懈地奏请:“万岁,袁崇焕与建匪暗通款曲,分明是有意私敌,这样
的人不能再任封疆大吏执掌兵权,当即调回京师问罪。”
崇祯原本生性多疑,王永光的想法与他心下相合。但他不愿让臣下窥视到内心
深处:“俗话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宁远危局,全赖袁崇焕力撑,休再妄议。”
王永光还不甘心:“万岁至少当降旨警戒一二。”
崇祯却是基本表态同意议和:“和议之举,不妨试之。骄则
速遣之,驯则徐间之。彼无厌之求,慎勿轻许。严婉互用,操纵并施。勿挑其怒,
勿堕其狡。”
有了皇帝圣旨,袁崇焕便不再顾忌,堂而皇之地正式接见了太宗的议和代表,
但他并未按照常礼设宴款待后金使者马古达一行,而是从和谈一开始就要压倒后金
方面。他用眼睛瞄瞄马古达呈上来的太宗亲笔信,嘴角现出一丝冷笑:“贵方来函
,原样璧还。”
“这却为何?内容满意与否,总要一阅方知。”
“此信恕本官不能接受。”
“请大人明告。”
“封函书写大明与大金并列,显然不妥。贵方自称为汗,已属不敬,如此称呼
,有失天朝尊严。似此平坐,难以和谈。”袁崇焕将信退还了马古达。
在马古达出使宁远时,后金与朝鲜边境发生了一起严重事件。
朝鲜义州府尹李
莞,会同明军皮岛驻军大将毛文龙,深入后金境内抢掠,俘去平民五百余,大牲
畜上百头。为此太宗震怒,决心要先拔掉自己后背这颗钉子。为此,他对马古达在
宁远的遭遇毫不动气,对和谈表现出了极大的耐心。他要用和谈来麻痹牵制明军,
以解除同朝鲜作战的后顾之忧。随即召集范文程、代善、阿敏等会商写给袁崇焕的
议和信,再派方纳吉等九人去宁远,显现议和的诚意。
议和使者前脚起程,随后太宗即令阿敏为元帅,德格类、阿济格为副,杜
度、岳托、硕托为大将,统兵三万往征朝鲜。后金天聪元年(明天启七年,公元162
7年),正月初八,朔风凛冽,寒气袭人,太宗亲自到沈阳城东门为出征将士送行
。他在城楼上,发出铜钟一般震撼人心的声音:“朝鲜累世与我后金为敌,理当征
讨。明将毛文龙驻守朝鲜皮岛,数度骚扰我境,纳我叛民,殊实可恨。此番往征,
务需两图,将朝鲜与毛文龙一并击溃,毕其功于一役。”
征讨大军踏着冰雪出发,全速推进,决不迟滞。五天后的正月十三,即到达边
境地带。明朝在沿鸭绿江一带,设置了十几个哨所,每哨驻军二三十人不等。后
金大军一到,如风卷残云,全部哨所顷刻间一扫而光。
后金大军征讨的军情,报到朝鲜义州府尹李莞的案头。李莞大惊,派飞骑
往国都求取救兵,并即召判官崔明亮,请来在铁山的明军大将毛文龙。
李莞说话时已是战战兢兢:“二位将军,建匪已至对岸,攻打义州只在旦夕之
间,有何御敌良策,还望教我。”
毛文龙大大咧咧:“怕者何来?有道是兵来将挡,水来土屯。义州有坚城精兵
,管叫后金匪众碰得头破血流。”
义州判官崔明亮,作为朝鲜方面的统兵大将,对己方实力有清醒的认识:“我
军三千,敌兵三万,十倍于我,且后金八骑向为精锐,力量对比悬殊,我方援军最
快也要三日后方可到达。为保义州不失,恳请毛将军速将铁山五千天朝大军移
至城中。”
毛文龙料定义州难守,他怎肯将自己的部下送入瓮中陪朝鲜兵送死:“铁山为
义州外部屏障,可以牵制后金兵力,进城反不利于防守。”
崔明亮坚持他的战术:“我意江边守军尽数撤入义州,以将分散的五指,收缩
成拳头,方可确保义州坚守三至五日,直至援军到来。”
毛文龙哪肯听他调遣:“你的朝鲜兵尽管撤入城中,我在铁山为你外援。一旦
后金攻城而守城告急,我将率军从背后重创敌人为义州城解围。”
毛文龙执意不肯进城,崔明亮也没奈何,只得调动属下兵马,将鸭绿江边的守
军全数调回,完全放弃了江边防线,准备凭借义州坚固的城防与后金决一死战。
正月十四日,天空聚起了疏淡的乌云,刺人肌骨的北风中,飘洒下沙粒般的米
糁雪。后金大军越过冰封的鸭绿江,直扑朝鲜边地第一大城义州。阿敏牢记太宗的
意图,命副帅德格类分兵一万,同时去攻打铁山。
德格类所带皆为步军,在冰天雪地行进相当艰难。按阿敏的部署,德军要在定
更时分形成对铁山的包围。而两军约定,于二更时分同时发起攻击。
德格类带领队
伍行出十数里路后,来到一处地势奇险的幽谷弯弯沟。面对两岸直插云霄的峻岭,
他不禁勒住了坐骑。
同行大将岳托问道:“王叔何故止步?”
德格类又环视一番:“这里确是埋伏的绝好所在。”
“王叔此话何意?”
德格类也不理睬,而是下令:“全军停止前进。”
岳托未免焦急:“王叔,不按预定时间赶到铁山,贻误战机,可是军法不容啊!”
“你懂得什么!”德格类以教训的口吻说,“我大军向义州发起进攻,铁山的
毛文龙必率部救援。我军在此设伏,以逸待劳,可保大获全胜,岂不美哉!”
“这,二大贝勒阿敏元帅无此命令,而是要我军攻占铁山,擒斩毛文龙啊。”
岳托不忘提醒。
德格类不以为然:“身为领兵大将,当会审时度势,随机应变,正所谓将在外
君命有所不受也。”
岳托始终担心:“万一明军不来增援,我们在此岂不是落空。”
“怎么可能呢?”德格类深信不疑,“义州吃紧,毛文龙会不去救援?他难以
向朝廷交待。”
这样,一万后金大军就滞留在了这弯弯沟。
二更天前后,阿敏指挥大军向义州准时发起了猛攻。他动用了半数兵力,将义
州团团包围,东西南北四门,每一面两千五百人马。城内的朝鲜守军,哪里经得住数倍
于己的八旗精锐冲击。双方搏杀半个时辰不到,攻打西门的硕托率先突入城中。一
点突破,防线随即全线瓦解,后金兵源源涌入,义州一片火海。
府尹李莞在西城上
督战,城破慌忙退逃。被硕托追上,挥刀斩为两段。判官崔明亮,血战至三更,身
上已是伤痕累累。最后,被阿济格、杜度困于东城根处,眼见大势已去脱身无望,
他拔剑自刎。城内的朝鲜兵,几乎悉数被歼。义州的朝鲜居民,十有八九被俘。
天色渐渐放亮,但乌云依然罩在头顶。在雪地中等了一夜的德格类仍然没等来
增援的明军,这才如皮球被扎泄了气。他烦躁不安地问岳托:“设伏落空,这该如
何是好?”
岳托同为统兵将领,心情亦感压抑:“你我怕是脱不了违抗军令放纵敌人的干
系。”
“看来毛文龙是不会为朝鲜人冒险了,我们也只得回去交差了。”德格类此刻
是悔之晚矣,“二大贝勒爱怎么处置都由他了。”
“不能这样难堪地回去,有道是亡羊补牢犹未晚也。”岳托提议,“我们这就
全速奔袭铁山,哪怕是小有斩获,也能有个交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