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善才回味过来:“这,合适吗?给汉人如此高位,只怕族人不服。”
“有何不可,本朝惟才是举,论功行赏。”太宗语气坚决,毫无商量余地。同
时,他立即调转了话题,“德格类贝勒无故不来朝贺,而且本汗宣他进宫竟敢抗旨
,业以犯下弥天大罪,着马古达将军速将他擒拿,当殿发落。”
硕托一听就慌神了:“汗王在上,卑职有下情回禀。”
“讲。”
“德格类王叔委托卑职转奏汗王,他实因胃肠失调腹泻不止,恐有污圣驾,不
敢来朝,乞请谅情。”
太宗冷笑几声:“怕是东窗事发,而不敢来朝吧?”
“这,卑职不知汗王所说何意?”
“民女刘玉珍把他告下了。”太宗一语破题,“德格类身为贝勒,竟然强抢民
女,还将其父毒打致死,残忍已极,难道我后金国就无王法了!”
“这,这,”硕托回避着太宗射来的目光,“卑职不知此事。”
太宗盯住硕托:“那么,刘玉珍的妹妹刘玉蓉你可知道?”
“不,不,”硕托已是紧张失措,“卑职从来不知此事,更不晓得刘玉珍刘玉
蓉为何许人也。”
“好吧,那就听听刘玉珍的指证。”太宗命马古达,“带刘玉珍上殿。”
侥幸得以活命的刘玉珍,身体还相当虚弱,由两名宫女搀扶,勉强走上这皇家
殿堂。她欲跪拜,太宗见她无力站立的样子,命人搬来锦墩赐坐。刘玉珍当着百官
之面,将她父女遭遇哭诉一遍,听者无不感觉惨然。
太宗怒问硕托:“你也亲耳听到,德格类将她妹妹玉蓉送你,也该交出来让她
姐妹相见了。”
硕托矢口否认:“这真是天大的冤枉,德格类从不曾送女人与我,还请汗王明
察。”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不到黄河心不死了。”太宗吩咐马古达,“将德
格类带上来。”
硕托未免吃惊,怎么,德格类落在了他们手中?
少时,垂头丧气的德格类被推上殿来。
太宗语气平和地说:“德格类,将你招认的在此当众复述一遍,你老老实实,
我自会从轻发落。”
德格类的锐气显然已被太宗打掉,他全没了往日那骄横跋扈的神气,颇为听话
地交待了罪行。
太宗把目光转向硕托:“你还有何话说?”
硕托暗中打定了主意,来个死不认账:“汗王,德格类这是信口雌黄啊,他是
曾打算将那刘玉蓉送我,但卑职予以拒绝。”
“你也太无赖了!”太宗再叫马古达,“带证人。”
很快,硕托的亲随小厮被带上了大殿。
马古达按他跪倒:“说!”
小厮头也不敢抬:“那刘玉蓉入府后,主人硕托几欲同房,都因她哭闹不休而
未果。主人还被抓破耳唇,盛怒之下,将那刘玉蓉打死了。”
“你,你,”硕托顽固到底,“你胡说八道,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马古达制止住硕托:“这是大政殿,不是你大贝勒府,容不得你撒野。”
代善见儿子已被逼得山穷水尽,只好出面解围:“汗王,不就是一两个汉人的
性命嘛,且不论德格类、硕托二人有否此事,便有,又能将他二人如何?”
“就是,”莽古尔泰与代善一唱一和,“死个把汉人算不得大事,先皇在世时
,哪个贝勒府一年不死十数八个汉人。”
阿敏觉得也应为代善帮腔:“刘玉蓉父女之死,不值得大惊小怪,汗王若觉得
刘玉珍可怜,赏她些银两便是。”
范文程听他们这些奇谈怪论,感到不能不开口了:“大汗,臣以为无论汉人女
真人蒙古人,都是后金臣民,都当受后金法律的保护。如果将汉人生命视如草芥,
那么今后汉人还能在后金治下安居乐业吗?没有广大汉人的拥护,后金国能够统一
全国打败大明吗?”
太宗频频点头:“范章京言之有理。从现在起我们就改变以往不合理的法律,
汉人与女真人同法,对德格类和硕托定要严惩。”
代善不满地问:“汗王想要怎样?”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硕托与德格类,都要斩首示
众。”太宗说来毫无顾虑。
“为了一汉人民女,对我子说杀就杀,”代善气得双眼都瞪圆了,“汗王,你也
太不留情面了!”
莽古尔泰也不以为然:“汗王,大贝勒有拥立之功,对其爱子硕托还当格外开
恩。”
阿敏自然不能无动于衷:“汗王便新立规矩,也当以后实行,现在拿硕托开刀
,似乎不合情理。”
太宗明白此刻要杀硕托是办不到的,便给他们一个面子:“三大贝勒求情,且
从轻发落,硕托、德格类每人罚银千两,交与刘家安抚后事及养家。另,他二人各
罚两牛录属民充公。”
代善暗暗松了一口气,他真担心皇太极坚持问斩。
刘玉珍得到两千两白银,虽说未能报仇心中不满,但能有此结果已令她对
太宗感激涕零了。因为在后金国,就是寻常女真人坏了汉人性命也从不赔偿,何况
又是地位显赫的王爷们所为,她带着银两千恩万谢下殿去了。
太宗借机再次申明:“自此之后,凡我后金国属地,汉人、女真人一律平等,
今后所俘汉人,一律编为民户,宗室王亲不得将其为奴。本汗臣下,都要好自为之
,再有触犯刑律者,决不宽贷。”
百官齐声应诺:“臣等谨遵汗命。”
散朝后,太宗将范文程召到内庭便殿。范文程进前就要跪拜,太宗一把拉起:
“不是朝堂,无须拘礼。”
“汗王定有所教。”
“实不相瞒,我对令妹割舍不下。当年因先皇缘故,未能与令妹成百年之好。
而今我已继位,理应将其接入宫中,正式纳为侧妃,以解她青灯黄卷之苦。”太宗
想起与范文娟的情谊,不免双眼潮湿。
“多谢汗王对舍妹的一片深情,然卑职以为这段情缘已了。”范文程耐心劝谏
,“上次造访时已知,舍妹心如死灰,其身已属空门。望大汗以江山社稷为重,忘
却舍妹文娟。”
“铭心刻骨的真情,实实难以割舍。”
“汗王身为一国之主,便婚姻亦当从属于国家利益。眼下国势维艰,尚需全力
周旋,即以今日三大贝勒朝贺发难之事,足以说明汗位尚未巩固,愿大汗切莫掉以
轻心。”
“代善三人之心我岂不知,然这三人都握有兵权,不可激出变故,故权且隐忍
下来。”
“卑职担心他们会得寸进尺。”
“章京放心,我自有道理,一待时机成熟,我自会给他们以颜色。”太宗这才
说出召见的本意,“本汗新登大位,天下大势如何,还请章京明告。”
“臣蒙汗王知遇之恩,旦夕思虑佐主之计。愚以为,以当今天下之势,汗王当
用‘卑骄利诱之术’与‘自固谈打之策’。”
“章京还当细言。”
“强敌明朝,已历二百六十余年,业已武弱文强,弊病丛生,上欺下骗,纪纲
败坏,用兵日久,财力枯竭,然明朝倾举国之力对我,当还大占优势。旷野浪战,
明不及我,而死守坚城我不如明。是以,先皇屡次进征,终难长驱直入。臣以为,
时机未到,不可强求。而应虚以委蛇,假意求和,麻痹明朝,而我方趁机自固,待
国富兵强,敌方出现危机,即发兵进取,一战功成。”
“自固之计又如何为之?”
“无外乎修明政治,开垦土地,息兵养民,举贤任才,严明法纪,福抚汉民,
不慕虚名,只求实力。”
太宗听得不觉点头,表示赞许。
“欲成霸业,还要西联蒙古。”范文程继续谈他的兴邦之策,“先皇对蒙古人
的政策理当延续下去,明朝所谓以夷治胡之策,即用蒙古人牵制我后金。为此,
我方要继续与蒙古联姻,以巩固政治军事联盟,共同对抗明朝。为此,建议汗王再
娶蒙古公主为妃。”
“孤的后宫,清一色都是蒙古人了。”
“这是战胜明朝,一统天下的需要。”范文程再提到朝鲜,“这一国家历来为
明朝属国,惟明朝马首是瞻。虽说国力有限,但我后金处于明朝与它两国之间,堪
称腹背受敌。故而,要战胜明朝,必先除后患。打疼朝鲜后,没了后顾之忧,方可
全力进攻南明。”
“对朝鲜看来非用兵不可了。”
“它与明朝彼此有约,且明朝在其国有军队驻扎,不通过武力给以沉重打击,
它是不敢有违明朝圣旨的。”
太宗不免陷入思忖。
“大汗,臣欲动问一事。”
“章京请讲。”
“臣获悉明宁远巡抚袁崇焕,近日要派人前来吊唁先皇晏驾,不知汗王作何打
算?”
“自然要以礼相待。”
“臣以为袁崇焕吊唁是假,探听虚实是真,而这正是汗王实现自固大计之良机
,何妨将计就计。”
岂料,太宗还有更深层次的考虑:“何止将计就计,本汗感到袁崇焕实非寻常
对手,单凭武力很难战胜,尚需智谋除之,故而此番吊唁定要将文章做足做好,以
为日后伏笔。”
范文程此时尚猜不透太宗的心思,但他对太宗这种深谋远虑的机智,已是深为
叹服:“汗王英明,为臣不及。”
正月里的沈阳,还满是年味。黏豆包、酸菜、猪肉炖粉条的香气,在大街小巷
里弥漫。俗话说,“三九天,猪打腻”,近几日天气格外晴和,连续几天暖融融的
南风,使得房檐的积雪开始消融,滴滴嗒嗒化个不住。这样一来,道路则是显得泥
泞了。就在这温和的天气中,袁崇焕派来的吊唁使团来到了沈阳。
吊唁使团以都司傅有爵为首,李喇嘛与杨太监为副,一共三十四人。对此次吊唁
,在袁崇焕的内部是有争议的。
皮岛总兵毛文龙就坚决反对:“建虏反叛之匪众,努酋反贼之匪首,呜呼哀哉
天取其命,乃天朝之喜,理应弹冠相庆,吊唁之举,实属不必。”
袁崇焕自有他的想法:“两国交兵,亦讲礼仪,努酋向为建州卫,亦我朝属臣
,表示慰问有何不可?再说,皇太极新立,建匪虚实不明,此番吊唁,正可摸清敌
之底细,便去有何不可?”
杨太监也不倾向前往,他是崇祯皇帝派来为袁崇焕助威的。也就是说,谁若不
服袁崇焕调遣,杨太监都会代皇帝出面协调。他发表见解说:“对努酋残孽,不可
抱一丝幻想,只有尽早全部剪除,方可上悦圣心。”
“杨公公,此行即是为达此目的而为,探得虚实,方可制定攻战之策。”袁崇
焕坚持,反对者也就只好顺从了。
吊唁使团在沈阳受到隆重而热情的招待,太宗亲自在皇宫设宴接风,山珍海味。
水陆毕集,美酒佳肴,极尽奢华。傅有爵等都感到受宠若惊,免不了对太宗颂德歌
功。
席间,太宗命一绝色美女献上鼓曲一折。那女艺人豆蔻芳龄,犹如海棠初放,
娇艳妩媚,秋波流动,令人荡魄销魂。檀口一开,若黄莺啼柳,鼓板叮咚,悦耳怡
神:
蜀吴交恶动刀兵,
烽火连天毁苍生。
诸葛亮巧用三气计,
周公瑾命赴枉死城。
灵堂肃穆多沉重,
白幡黑幕血泪凝。
小乔夫人抛珠泪,
哭一声夫君好伤情。
堂外下人一声禀,
言说是吊孝来了孔明。
小乔夫人心好恼,
猫哭老鼠假惺惺。
……
这一段鼓曲《卧龙吊孝》是太宗有意安排的,傅有爵听来未免多心。他不等唱
罢就打断说:“汗王在上,这鼓曲莫不是旁敲侧击吧?”
“傅将军之言何意?”太宗故作懵懂。
“我奉袁大人之命前来吊孝,可是真心实意呀!”
“本汗知晓了,傅将军是对这鼓曲多心了,既如此,就不再唱它了。”太宗挥
手令女艺人退下。
有了这一插曲,席间大家都觉无话可说了。气氛显得有些沉闷,以至于宴会草
草结束。
宴罢,吊唁使团由范文程、李永芳陪同去灵堂致祭。杨太监摆上祭礼,傅有爵
宣读祭文。然后由李喇嘛按喇嘛教的礼节,为努尔哈赤超度亡魂。
祭拜已毕,李喇嘛有意煞后,他贴近李永芳低声悄语说:“今夜愿单独相见,
有要事相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