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船中楠木香案上的博山香炉,瑞脑香飘出缕缕沁人心脾的香气。锦帐上垂挂
的流苏,因彩舟的轻轻颠荡而缓缓摆动。卧榻板壁上用贝壳镶嵌的巨幅壁画《贵妃
出浴图》,在宫灯的映照下分外鲜艳醒目。那图中的杨玉环,胴体莹白,仪态娇慵,
顾盼生怜。大妃从未见过如此大胆暴露女人隐秘的画面,由不得多看了几眼。甚至
在与自身相比较,若是剥得精光,她未见就比这图中的贵妃差。目光由画面滑下,
落到紧靠内壁的一只描金木箱上。这是汗王存放贵重物品用的,几乎时刻不离身边
。接着,她又看到了那把铜钥匙就系在努尔哈赤腰间。一个念头在心上腾起。
汗王业已仙逝,趁此舱内无人,何不打开这描金箱,看看里面都是何珍宝,自己先
下手为强。再审视一下已死的汗王,神态安然毫无异样。她放心地伸手去解那把铜
钥匙。
舱外响起匆匆但又是轻微的脚步声,大妃吓得赶紧将手缩回。众人知她来与汗
王相见,全都自觉回避了。是谁这样不识进退,竟敢前来打扰呢?她做好了哭的
准备,一待有人入内,就开始放声大哭。
舱门边悄悄地探出半边脸,大妃一眼认出是代善,不禁喜出望外地骂道:“该
死的,鬼鬼祟祟的却是你,还不快滚进来!”
“嘘……”代善用手一指努尔哈赤,示意她轻声。
“咳!看把你吓的。”大妃走过去,揪耳朵将代善薅进来,“这胆比兔子还小
,可色胆比天还大。”
“你胡说些什么呀!”代善不住往床上张望。
“行了,你放心吧,大汗他已驾崩了。”大妃拉住代善的手不放。
“当真!”代善实难相信,“这大活人,怎么说不行就不行了呢?”
“这谁敢乱嚼舌头,我一进船舱,汗王他就咽气了。”大妃说着又不免伤感地
滴下泪来。
“别再假惺惺了,你怕是早就巴不得了。”
“要说是你这样想,还是合乎情理的。”大妃有几分撒娇的意味了,“大贝勒
,你继位后可不能丧良心把我弃如敝屣啊。”
“看你说的,我是那种人吗!”代善猛地想起,“什么继位,父汗他也未指定
由我继承汗位呀!”
“这怎么办?”大妃一时也有些犯傻。
“好,有了。”代善将大妃的手握得更紧,“我们若欲如愿,就要看你了。”
“我?”大妃有些懵懂。
“父汗未有遗诏,就可以做文章。”代善告知,“父汗去世前只有你在场,你
就说父汗遗言,命我继位。”
“别人不信怎办?”
“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无他人在场,你的话就是父汗旨意。”代善充满信
心。
舱门边又探出半个面孔,这是努尔哈赤的小妃代因扎。汗王的生死也关系到她
的前途与命运,所以她也来探听消息。意欲趁汗王明白,拿出女人撒娇的看家本领
,讨些封赏,也好为日后的生计。当她看见大妃与大贝勒缠绵时,一下缩回脸
来,就像自己做了什么错事一样。蹑手蹑脚地退开,犹自心跳不止。
皇太极来至近前,见代因扎神色有异,禁不住盘问:“你一人在此做甚,为何
如此慌张?”
“四贝勒,我,我,”代因扎不知该怎样回答,未免语无伦次,“我是来看望
汗王。”
“既是探视汗王,为何在这里因循不前。”皇太极声调严厉起来,“你定有不
可告人之事!”
“四贝勒明鉴,不是我的过失。”代因扎情急之下,只得实说了,“是大妃与
大贝勒在里面……”她又无法说下去了。
皇太极盯住不放:“他二人在做甚?”
“他们……”
“说!”
“他们拉着手儿在亲热。”
“竟有这等事!”皇太极双眉拧成了疙瘩。
“四贝勒,没我的事我就告退了。”
“慢,”皇太极已然有了主意,“你要将这目睹情景,禀报汗王知晓。”
“我……谨遵四贝勒之命。”
“去吧。”皇太极令她入内。
代因扎移动着沉重的脚步,思忖着走进船舱。她在考虑,当着代善、大妃的面
,如何向汗王明言。
代善见代因扎进来,急忙与大妃分开,并用目光示意。
大妃愣怔片刻方领会意图,以手掩面哭嚎起来:“我的大汗哪,你怎么就忍心
抛闪妾妃而去啊!”
代因扎大吃一惊:“怎么,大汗他,他……”代因扎不敢将汗王驾崩这话说出
口。
代善接过话来,故意哽咽:“大汗他仙逝了。”
舱外的皇太极闻哭声急步奔入:“为何这般痛哭失声?”
大妃见皇太极到来,愈发捶胸顿足,做出万分悲伤的样子。
代善则是泪含双眶:“咳,父汗他已不幸乘鹤归天。”
皇太极感到太突然了,他一下子扑到榻前:“父汗,您怎会一句话不留就这样
去了?”
大妃想起代善的叮咛,立时止住了哭声:“四贝勒,大汗临终前有遗嘱,命
大贝勒继承汗位。”
“会有这种事?”皇太极站起身,他想起母亲临终前的教诲,不由得声如雷霆
般地怒吼起来,“这不可能,这决不可能!”
“大汗就是这样说的,大贝勒继位乃理所当然,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大妃当
然要坚持。
“父汗决不会传位于大贝勒,”皇太极像是分析也像是说给众人听,“父汗平
素从不曾露过这样的意图,倒是私下里多次对我表露心迹,要我和睦兄弟,建树威
望,明明是让我继位。”
“父汗对你说的话,何人能作证?”代善反驳道。
“汗位传你又有何人可为证明?”
“是我亲耳听见。”大妃与代善联手反击。
“你!”皇太极冷笑一声,“你的话不作数。”
“为何?”
“因为你二人,”皇太极用手一指代善与大妃,“关系不正常。”
“你,你敢血口喷人!”代善脸上变色,且声音不够强硬。
大妃也有几分慌乱,她没想到皇太极会这样直言不讳,也不能不加反驳:“皇
太极,你如此信口雌黄,有何凭证?”
皇太极一双鹰隼般的目光射向代因扎:“她就是亲眼目睹之人。”
代因扎有些畏惧:“我,我……”
皇太极目光更为严厉:“还不将适才所见从实讲来!”
代因扎不敢不指实了:“方才我在舱门口目睹,大妃与大贝勒二人双手紧握靠
在一起,窃窃私语,样子亲热。”
“你,你满口胡言!”代善奔过去,“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皇太极伸臂拦住去路:“大贝勒心虚了不成?”
代善对皇太极举起了拳头:“你!”
“要动武吗?”皇太极以拳相向,“我奉陪。”
“皇太极,我劝你放聪明些,退出这是非漩涡。”
“大贝勒,不要打错了如意算盘!”
二人怒目相对,谁也不肯后退,大有一触即发之势。大妃与代因扎不知如何是
好,都战栗地观望。
床榻上的努尔哈赤,忽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叹息:“咳!”
“啊,父汗!”皇太极扑到榻前。
大妃更是惊魂不定:“大汗,他,他还没死?”
“你!”代善狠狠瞪她一眼,“你纯粹是只糊涂虫。”
代因扎奔至榻边:“大汗,妾妃看您来了。”
大妃也想起了把式,三步两步趴到努尔哈赤床头:“大汗,妾妃奉诏兼程前来拜
见。”
代善后来居上,挤到最前面:“父汗,儿臣特来问安。”
努尔哈赤一言不发,似乎处于弥留之中。
代善心中暗暗松口气,原来父亲已是不省人事,那么自己适才与大妃的言谈举
止他俱不知,否则如何是好。
其实,努尔哈赤此刻是清醒的。从大妃到来,直至以后发生的这一切,他全都微
眯双眼看在眼里,听在了耳中。为此,他的心比刀搅还要难受。他不愿承认的事情
终于证实了,大妃与代善的暧昧关系并非空穴来风。这,这真是家门不幸!自己身
后他们势必要做出有悖纲常伦理之事,岂不要遭世人耻笑,这种局面无论如何也不
能出现,他在心中已是打定了主意。但是,在关系到后金日后生死存亡大计的汗位
继承人上,他却一时拿不定主张了。如按汉制,以立嫡长为正统,但代善之举实难
为臣民之主。若论才干与功绩当属皇太极,可是,皇太极适才间与代善的争斗又令
他犹豫了。一旦皇太极继位,会善待他的兄弟们吗?自己虽说不是三宫六院子女成
群,却也有十几个儿子,最年幼的多铎才只十三岁,不能重演汉人皇家手足相残的
悲剧。这难题困扰得他呼吸愈发困难,使原本就奄奄一息的他,越发难以从容地安
排后事。
皇太极看出父亲已是不久于人世,也顾不得忌讳了,叩头问道:“父汗百年之
后,不知做何打算?”
代善亦不甘落后,他要父亲在这关键时刻知道自己的存在:“父汗,儿臣代善
给您叩头了,百年之后汗位继立一事当做定夺了。”
大妃也急切地想要努尔哈赤明确代善的继承人身份,忍不住也催问:“汗王,
大贝勒继承汗位,还望再作宣示。”
大妃的话,更加激起努尔哈赤的不满与担心,他勉强睁开昏花的老眼:“本汗
有旨……”
代善、皇太极等人都屏住呼吸,静听下文。
努尔哈赤一字一句地说道:“大妃乌拉纳拉氏,贤淑敏慧,恪尽妇道,深得本
汗欢心,须臾难以分离。待本汗归天之后,着其自尽与本汗同穴,以免黄泉路上幽
冥世界本汗孤寂。”
大妃以为听错了:“汗王,您方才说些什么?”
“本汗要你殉葬。”努尔哈赤清醒得很,但声音已是微弱了。
大家全都听清了,皇太极、代因扎自然是默不作声。而代善却不顾嫌疑地说:
“父汗,您一定是病得糊涂了。大妃她对您忠心耿耿,才只三十七岁,今后的路尚长
,您怎么忍心?”
“汗王,您就放过妾妃吧!”大妃哭求。
代善再奏:“父汗,多铎、多尔衮两个王弟,才只十三、十五岁,尚在年幼,
无人照顾,望父汗看在他二人身上,饶过母妃吧!”
努尔哈赤想说,畜牲,你还知是母妃!但他说不出口。想起两个幼子失去母亲后
的痛苦情景,自己也觉伤感,泪水无声流下面颊。但转念一想,真若留下大妃,与
代善做出苟且之事,岂不在青史上遗臭万年,便一狠心说:“吾意已决,尔等休再
多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