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笼罩在紫禁城的上空,金色的琉璃瓦和血红色的朱檐,全没了往日的光彩
而黯然失色。压抑的气氛使大明王朝的神经中枢完全丧失了生气,明熹宗面对着低头垂手被
他骂够了的群臣,无可奈何地仰靠在龙椅上,他自己仿佛也已力气耗尽,
广宁失守的打击,对他确实是太大了。新登大宝,他多么想用边塞的胜利来为自己
大壮声势啊。然而为自己看好笃定当有杰作的熊廷弼,竟然败了个一塌糊涂。这叫
九五之尊的他如何面对国人,在百官面前不也是大失龙颜吗?王化贞已是下狱,熊
廷弼革职在家听候发落,要处置这两个罪官是不消劳神的,当务之急是,谁能力挽狂澜收拾
残局,稳住辽西岌岌可危的颓势。他已问过三遍,而百官并无一人应声。难
道这泱泱大明竟连一个忠勇之臣都不存在吗?他实在是伤心透了。
正当明熹宗发呆之际,有一大臣出班开言了:“万岁,为臣有本启奏。”
明熹宗精神顿时为之一振,因为总算有人打破了冷场局面,使他摆脱了尴尬。
他龙目细细打量进言之臣,却想不起此人名讳,看官服是个职品较低之人,难怪自
己不知其名。不过观此人仪表堂堂,声若洪钟,先有几分好感,遂和气地问道:“
卿系何人?现居何职?”
“臣袁崇焕,现为兵部主事。”
熹宗眼中闪耀出兴奋的火花:“你就是声称,给你兵马钱粮,一人即可担起关
外防守大任之人?”
“正是为臣。”
“如此说你是自荐要抗击努酋?”
“非也,”袁崇焕倒也是直言不讳,“臣有报国之志,亦有却敌之策,但资历
尚浅难孚众望,故举荐兵部孙承宗大人,可当此大任。”
对于孙承宗,熹宗皇帝是心中有其人的。袁崇焕的提议,使他猛然醒悟,暗说
自己怎么就将这样一位忠臣良将偏偏忘却。原已丧失信心的熹宗,此刻又有了精气
神,他声音又高了几度:“孙爱卿。”
“臣在。”孙承宗应声出班。
“朕如委你全权处理军防大事,你有何高见?”
孙承宗为河北高阳人,他自幼即有军事抱负,曾在中年后只身到山西等边防重
地考察,对东北少数民族与汉族及大明王朝的复杂关系深有了解。身在兵部任职,
对于后金占领广宁后的边防形势亦曾认真研究,因此皇帝垂询,他早有成竹在胸:
“臣以为要遏阻努匪攻势,首要之策有其三。”
“卿可一一奏来。”
“其一当重将权。”孙承宗是在分析了对后金用兵失利的惨痛教训后,得出这
一结论的,“不懂军事的文官干预过多,致使边将难以施展,用将必信将,给边将
以足够的兵权。”
熹宗不觉点头:“有理。”
“其二万不可急功近利,努匪已成气候,非一朝一夕三年二载即可剿灭,当务
之急是先遏止后金攻势,然后再徐图进取。”
“却也有理。”熹宗对此有所保留,“总不能无限期地对峙下去吧?”
“那是自然,只是万岁不可性急。边将自会审时度势,尽快取得战果。”
“朕也依你。”熹宗又问,“这其三呢?”
“要练兵核饷,西抚蒙古,东恤辽民,简化京军,修筑蓟镇……”
熹宗听得眉开眼笑,对孙承宗所说逐一采纳,并当殿策封孙承宗为兵部尚书兼
东阁大学士,还加封袁崇焕为兵部侍郎,佐理孙承宗督办蓟辽天津登莱军务。
孙、袁二人不辞辛苦,飞骑兼程赶赴山海关。孙承宗依袁崇焕之主张,抓紧定
军制,建营舍,演火器,治军储,缮甲杖,筑炮台,买军马,采木料,救难民,练
骑卒等,很快即巩固了山海关防线。
他二人还重点修复了宁远城,使其焕然一新更
加坚固。宁远地处辽西走廊咽喉,背靠承德山地,面向烟波浩渺的渤海,西连长城
,东接锦州,是山海关的前卫,地理位置极为重要。以此为依托,袁崇焕还收复了
锦州附近的松山、杏山、右屯、大凌河等城镇,使宁锦防线连成一片,大大加强了
对山海关的拱卫。
面对孙承宗与袁崇焕的积极防御,努尔哈赤一直按兵不动。他清醒地认识到,
孙、袁两个对手非等闲之辈,需静观其变等待时机。公元1625年(明天启五年)
,孙承宗属下大将马世龙在柳河为后金所败,损失惨重。以魏忠贤为首的阉党集团
,以此为契机大肆攻击孙承宗,并罢了孙承宗的官,改派亲信高第接任兵部尚书经
略辽东。
高第根本不识兵法,只知讨好阉党,上任伊始就不顾后果,尽撤锦州、松山、
杏山等处兵民,袁崇焕辛辛苦苦修筑的防御工事,被他尽行遗弃,大量粮食甲杖丢
弃。撤退沿路,人马拥挤道途,哭声震天。这是在后金兵连个影儿俱无的情况
下发生的惨剧,闹得民心军心怨恨有加,斗志大泄。
高第还不肯罢休,他又下令撤宁远、前所二城之兵入山海关,也就是要将山海
关外全都拱手让与后金。时已升任兵备副使、右参政的袁崇焕,面对自己苦心经营
四年的坚城宁远,发誓宁死不撤,要与宁远共存亡。因此也就埋下了与阉党仇恨的
祸根,魏忠贤之流发誓要寻机除掉这颗不听话的眼中钉。
努尔哈赤耐心等待休整了四年,终于等来了可乘之机。他看透了高第的昏聩无
能,看清了高、袁二人之间将帅不和,决意发兵一举打入山海关,彻底摧毁明王朝
的统治。
公元1626年(明天启六年,后金天命十一年),农历正月十四,后金都城沈阳
人马喧嚣。旌旗蔽日。努尔哈赤亲率诸贝勒、满汉大臣和十三万马步大军,号称二十
万大举征明。一路浩浩荡荡,势如破竹。十六日抵东昌堡,十七日即渡过辽河。
轻取仅有一千守军的右屯卫,再取五百守军的大凌河,继取三千守军的
锦州。可说是马不停蹄,二十三日即兵临宁远城下。努尔哈赤命大军绕到宁远城西面
安营扎寨,将宁远与山海关之间的联系拦腰截断。
龙宫寺作为努尔哈赤的行宫,成了战场指挥部。激战前夕,他在这里召见随征
诸将与大臣。范文程与皇太极同去参加御前会议,临进寺门时,范文程不无忧虑地
对皇太极说:“四贝勒,下官感到自沈阳出师以来,汗王一路上意气风发,又兼未
遇任何抵抗,途中多有缴获,面色已露骄意,轻敌溢于言表,对此不能掉以轻心啊
。”
“先生之意是骄兵必败。”皇太极与范文程可说是心有灵犀。
“还望四贝勒不畏有触龙颜,适时提醒劝谏才是。”
“先生才思敏捷,谏言最为汗王看重,也请犯颜开导。”
范文程点头答应:“下官义不容辞。”
二人进得大殿,与会人等业已到齐。努尔哈赤满面笑容,环顾全场后说:“我
大军一路如入无人之境,明军望风而逃,关外仅此宁远孤城,攻陷指日可待,诸将
与众卿对明日攻城有何高见?”
代善也对战事极为乐观:“父汗,宁远城可说是唾手可得,为体上天好生之德
,何不派人先行劝降,可免这商贾繁华的宁远城毁于战火。”
“有理。”正合努尔哈赤心愿,“李永芳将军,就着你进城走一遭。若劝降得
成,记你头功。”
李永芳心中没底,但不敢有违,“末将遵旨。”
皇太极与范文程对视一眼,二人彼此心照不宣。皇太极愈发感到范文程的担心
不无道理,便不顾努尔哈赤扫兴开言:“父汗,儿臣有话启奏。”
“讲来。”
“儿臣以为,袁崇焕刚正忠直,经营宁远数载,决难不战而降。”
“你的意思是……”
“应制订完善的攻城之策。”
“袁崇焕真的不降,再打不迟嘛!”
范文程见皇太极一再用目光示意,觉得不开口不行了:“大汗,下官也有话要
奏。”
“范先生尽管直说。”
“大汗,袁崇焕练兵四年,宁远连年整修,兵精城坚,我方要有打硬仗的准备
才是。”范文程说出了努尔哈赤不爱听的一句话,“宁远城非一朝一夕可下,很可
能是长期作战。”
“范先生缘何长敌志气灭己威风?”努尔哈赤明显不以为然,“大明兵将无不
怯战,我后金兵锋指处所向披靡,小小宁远何足为虑,定可一战而下。”
大家见汗王如此充满必胜豪情,谁还敢再惹汗王不悦,便无人再提异议,而是
同声表示决心:“愿随汗王血战,生擒袁崇焕,攻占宁远城!”
努尔哈赤踌躇满志:“本汗体恤全城生灵,给袁崇焕一个机会,李永芳将军即
刻去劝降。”
“末将遵命。”李永芳躬身退出,只带十数名亲信,直奔宁远城而去。
冬日的夕阳,像一只遭了霜打的大柿子,既不鲜艳也不耀眼。宁远城挺立在清
冷的寒风中,城外的数道障碍防护,犹如为它上了一条又一条绑绳。依稀可见城头
上仍为备战而忙碌的军民的身影,更有负责守卫的官兵严阵以待。
守城副将祖大寿望见李永芳一行接近了城池,高声喝问:“来者何人?再不止
步可要发炮了!”
李永芳答:“城上听着,我乃后金国大将李永芳,奉我主汗王之命,要面见袁
崇焕大人。”
袁崇焕也在城头上,祖大寿走过去问:“大人您看……”
“李永芳,你该不是要劝降吧?”袁崇焕以问代答。
“你是……”
“本人即是袁崇焕。”
“请开城容我入内相见。”
“有何言语尽管讲来,我在洗耳恭听。”
李永芳见袁崇焕不放他进城,也就在城下抬高声音:“袁大人,后金国兵强马
壮,宁远一座孤城,以卵击石难免玉石俱焚。识时务者为俊杰,何不弃暗投明,既
得保全身家性命,又可使宁远城百姓免遭涂炭,还可保部下荣华富贵。何去何从,
还望三思。”
“李将军身受大明皇恩,竟然屈身事贼,我也不想当面羞辱你。只是我想明白
告知,袁某非贪生怕死之辈。何况尔后金不过十三万人马,却谎称二十万大军,足
见努酋色厉而内荏。宁远虽小,但将士们斗志弥坚,更有山海关为后盾,决非尔所
谓之孤城。只要袁某人在,努尔哈赤就休想踏进宁远城一步!”
“袁大人,大势所趋,一旦城破,悔之晚矣。”
“奉劝你和努尔哈赤,就死了这份心吧!”袁崇焕语气决绝。
李永芳早知袁崇焕必不肯降,也不再多费唇舌,回去复命去了。
努尔哈赤是期望不战而下的,劝降的结果使他多少有些失望。他当即将帅案狠
狠一拍:“明日早饭后攻城,先取东门,城破之后,割袁崇焕首级来献,不许受降
不许生擒。”看得出,努尔哈赤对袁崇焕已是恨之入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