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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巧计下广宁(1)
作者 : 王占君


  莹莹瑞雪从云空缓缓飘落,大地披上素白的银装。后金新都辽阳装点得粉雕玉

  琢,在祥和宁静中开始了新的一天。刚刚度过正月十五元宵佳节,过年的喜庆气氛

  还在街巷里回旋。家家户户门楣上的春联,屋檐下的红灯,还都簇新醒目,零星的

  鞭炮声还时而响在耳边。

  早起漫步在街头的皇太极,目睹这和平的情景,心头既感

  自豪却又涌起了几分失落。是啊,经过多年厮杀苦战,后金的事业终于有了长足发

  展,都城也从那村屯般小小的赫图阿拉,迁到了这赫赫名城辽阳。楚馆秦楼灯红酒

  绿,这歌舞繁华都是赫图阿拉所不曾有的。但是这里也没了赫图阿拉那古朴的温

  馨,那初创事业的激情。还有便是说不出的惆怅,离自己心上人范文娟愈来愈远

  了,他觉得这不只是路途上的距离,更重要的是心灵上的距离。他在扪心自问,难

  道为了后金一统天下的大业,就必须割舍自己与范文娟这份真挚的爱吗?

   范文程不知何时,已悄悄跟随在皇太极身后。他与皇太极早已超过了一般的主

  人与下属的关系,友谊与信赖是他二人关系的基石。范文程对皇太极的了解,就像

  熟悉自己一样:“四贝勒,莫不是又在为舍妹而伤感?”

   皇太极已不加避讳:“先生,实不相瞒,我时常感到对不住令妹,总是在心中

  暗暗自责。”

   “四贝勒大不必如此,”范文程娓娓劝道,“男女之情也是缘分使然,非人意

  愿所能左右。再者说,大丈夫当以事业为重,以贝勒爷之文韬武略,理当为后金国

  建功立业创不世奇勋。四贝勒,千万莫忘令堂临终前的殷殷叮嘱啊!”

   这最后一句,恰似重锤敲在皇太极心头。母亲的遗愿,又在耳边响起,自己还

  当向汗王宝座挺进哪!他满含感激之情回望范文程:“多谢先生及时警示,还请指

  点下步迷津。”

   “四贝勒,尽管汗王对军事行动为保不露风声一直秘而不宣,但我已料定不日

  即将攻取广宁。战功向来是问鼎皇位的基石,昔年秦王李世民,即是战功赫赫,方

  得握有重兵而得登大宝的。在广宁之战中,贝勒爷还当继续冲杀在前,以在军民中

  、在汗王心目中建树高大的形象。”

   “先生所言,正合我意。”皇太极任凭雪花飘落面颊,仰望太虚,内心发出宏

  愿,为了安慰母亲的在天之灵,自己也要继承汗位入主中原。

   果然不出范文程所料,后金天命七年(公元1622年)正月十八日,努尔哈

  赤在新都辽阳誓师出兵,向大明王朝在辽海地区的最后一个重要堡垒广宁,发起

  了强大攻势。

  

  辽阳失守,使新登皇位的明熹宗受到极大震动。一时间满朝文武议论纷纷,大

  家七嘴八舌莫衷一是,都不知如何挽救败局。议来议去,逐渐认识到还是前经略大

  臣熊廷弼治军有方拒匪有道,在熊任职一年期间,后金未能向前挺进一步,看来还

  得请熊廷弼出山收拾残局挽狂澜于既倒。于是,明熹宗为熊廷弼彻底平反官复原职,

  亲自在太和殿召见。要他不忘皇祖昔年重用的厚恩,不记前嫌,看在君臣大义的分上

  ,临危受命,安边攘贼。

   熊廷弼被解职赋闲后,一直关注着辽东战事,常为明将的失策无能而感伤,也

  为自己不能施展抱负而叹息。如今朝廷重新起用,说明自己的战略思想已得到朝野

  共识,自己正可再展宏图。他在御前发誓,要用三至五年时间收复失地,八至十

  年时间,彻底打败努尔哈赤。熊廷弼踌躇满志地前往关外上任,然而他过于乐观地

  估计了形势,前方的道路依然满是坎坷荆棘。

   按照大明兵部的安排,熊廷弼的经略衙门设在山海关,这对他来说明里是个关

  照,因为他可以不必去第一线战场,可以少却诸多风险。但内中缘由是,辽东巡抚

  王化贞意在独揽兵权,想让熊廷弼只是挂名经略。而熊廷弼既已临危受命,即欲有

  所作为。他怎甘在山海关做太平官,他只住了一晚歇马,即星夜奔赴广宁。对他的

  到来,王化贞自是不喜,而二人在用兵方略上也大相径庭,这就为大明广宁兵败埋

  下了种子。

   熊廷弼的主张是,在广宁集中马步大军,用以制慑后金主力,而在天津、登莱

  分置水军,等待时机进入后金南卫地区,山海关留置援军相机出击,称为“三方布

  置策”。王化贞则与之相反,他意部署诸将沿三岔河设营,依靠当地汉人中的反后

  金势力,依靠西北蒙古人的支持,依靠降将李永芳为内应,称之为“三依靠方略”

  。熊廷弼据理反对王化贞的意见,他指出,大军不宜分散到沿河各堡,这样分兵即

  是自弱,要重蹈沈阳之战为后金各个击破之覆辙。而李永芳深受努尔哈赤重用,眼

  下后金又节节胜利,断无复归之理。他提出必须征调到二十万大军后,再寻时机开

  战,目前只宜采取守势,即先保广宁以西不再失守,明军不再退缩。

   王化贞对熊廷弼的战略根本就不买账,他言道现下兵部已从宣化、大同、延安

  、宁夏、甘肃、保定诸镇,调来八万人马,加上广宁原有驻军,兵力已达十三万人

  ,不当再给朝廷增加压力。且已发两百万两白银与西北蒙古诸部,若有战事,必

  会来援。户部所筹二十四万两饷银已于日前运抵广宁,刑部尚书建议购置的佛朗哥红

  衣大炮亦在演练中。我们不能畏敌如虎,应主动出击,尽快将努匪剿除,以上报皇

  恩,下安黎民。

   经略与巡抚意见不一,二人便分别将其上报朝廷。当时的朝政为阉党魏忠贤一

  伙把持,兵部也在他们的控制之下。这些人急欲借边关捷报巩固地位,未免急功近

  利,而王化贞又是他们同党,自然要排斥熊廷弼的主张。这一来,熊廷弼便又重陷

  上次的窘迫境地,广宁十三万大军,他名为经略,实则不能调动一兵一卒,是个光

  杆元帅。而王化贞则依仗朝中有人,越发趾高气扬,在派人与李永芳接触后,李永

  芳答应待八月十五前后,取努尔哈赤人头来献。其实这是李永芳受命麻痹明军,王

  化贞却信以为真,声称仲秋之夜可高枕无忧而听佳音。就在明军这种失策与无备的

  情况下,努尔哈赤举倾国之兵发起了进攻。

   正月十八上午十时,熊廷弼接到前方军情急报,立即派人召王化贞议事。然

  而传令的小校一脸无奈回来禀报说:“大帅,王大人犹在沉睡,手下不给通禀,如

  之奈何?”

   熊廷弼气得亲自去了巡抚衙门,连闯三门,直至王化贞卧室窗外,大声叱唤道

  :“王大人,后金军已打到门前,莫非要在梦中被俘不成?”

   王化贞勉强出来相见,满脸的不高兴:“熊大人官高位尊,却这般有失体统,

  就不怕下人耻笑吗?”

   “王大人,火烧眉毛了,还在高卧隆中,不觉得失职吗?”

   “好了,说吧,你想怎样?”

   “后金大军已至牛庄,西平堡、镇武堡,我军首当其冲,二堡若失,则广宁门户

  洞开。因之二堡必保,你我均为统帅,自当同上前线,以鼓舞士气。”熊廷弼不容

  王化贞置疑地问,“王大人选何处驾临?”

   王化贞仍不相信:“后金军真有这样大的胆量,努尔哈赤亲自前来送死,怕是

  所传不实吧?”

   “千真万确,军情岂能有讹。”

   “就算后金真有兵来,”王化贞还是坚持己见,“依本巡按看来,努酋不过虚

  张声势,未必敢真的进攻。”

   “王大人,如今不是争论的时候,敌大军已到鼻子底下。”按常规熊廷弼还是

  有权向王化贞发号施令的,“你究竟有无胆量去前线御敌,两处要隘你去镇守哪一

  处?”

   “身为朝廷大员,世受皇恩,有此千载难逢的报效机会,本巡按自然要去战场

  与努酋见个上下。”王化贞明白不上前线说不过去,但他更明白西平堡还在前沿:

  “熊大人既然要我挑选,我就在镇武堡督战。”

   熊廷弼岂能不知这是王化贞耍滑,但军情紧急,他无心与之计较:“就依王大

  人所说,你我立即出发,赶赴防地。我料西平堡必遭敌猛攻,若危急时,见我令旗

  ,还请王大人火速出兵配合。”

   “这是自然,何消叮嘱。”王化贞还是坚持他的观点,“努酋或许不敢轻进,

  熊大人届时可亲自出面诱敌深入,待后金军深入我腹地后,我两堡精兵齐出,必能

  聚而歼之。”

   对这种毫无军事常识孩童般的梦语,熊廷弼只能嗤之以鼻,他在心中万分

  感叹地说,有如此昏庸之辈的巡按,大明不亡实无天理。

   二十日早晨,踏着满地冰雪,后金的先头部队到达辽河岸边。对岸的明军河防

  军约有两千人,统兵者是副将孙德功,一见后金军到来,未等敌人近前,他先自胆

  怯,对部下说:“敌军势大,河岸无险可守,若与敌战,徒遭败绩,本将军素来爱

  兵如子,我们不如撤回西平堡,保存实力,以利再战。”

   兵士们巴不得逃跑,这支河防部队即匆忙撤逃至二十里外的要塞西平堡,费尽

  心血修筑的河防工事,就这样拱手让与敌人。

   刚刚赶到西平堡的熊廷弼,对这种望风而逃的现象大为恼火,声色俱厉地要这

  两千军卒返回河岸防线:“孙德功,你真是丢尽了大明的脸面,与我立即夺回

  河岸!”

   西平堡总兵罗一贯知道孙德功是王化贞的内弟,不能不给留点面子,便说:“大

  人,业已撤回也就算了,亦可增加西平堡的防御力量。”

   “如此宽容,哪里还有军纪可言?”

   “现在赶他们回去,也是白白送死。后金大军即将来攻,莫如给他们一个戴罪

  立功的机会。”

   熊廷弼想想也有道理,便传下号令:“孙德功身为副将,罪责难逃,重打八十

  军棍,以儆效尤。”

   孙德功见熊廷弼要动真格的,这才开口了:“大帅,纵然我有错,还请看在王

  化贞大人薄面,饶了末将这次。”

   熊廷弼听他抬出王化贞来,反倒更加有气:“王子犯法,与民同罪,军法如山

  ,决不宽贷。”

   孙德功眼珠转了几转:“熊大人,末将真要被打得皮开肉绽,还如何上阵杀敌

  。我情愿带兵重返战场,去迎头痛击来犯之敌。”

   “你,当真要出战?”熊廷弼感到突然。

   “末将宁可死在战场,也不愿身受军杖。”孙德功说得颇为慷慨。

   这一来,熊廷弼便无理由再打了:“好吧,许你重上前线。”

   孙德功带原班人马走了,罗一贯由不得叹气连声。

   熊廷弼问:“罗将军何以如此?”

   “只怕是孙德功逃之夭夭了。”

   “他,他敢戏弄本经略?”

   “不信,你我登上城头一看便知。”

   果然,战场在南,而孙德功领人马径直向北而去。

   熊廷弼大怒:“派人追他回城,加倍治罪。”

   “他不会听命再回西平堡了,显然他是去了镇武堡,到了王化贞大人麾下,熊

  大人就更奈何不得他了。”

   “我,我定要将他治罪!”

   “大人,犯不上同这种人治气,”罗一贯手指正北方向,“看,后金军已是逼

  近,我们还是全力迎敌吧!”

   代善为前锋的后金大军,约有两万兵力,向西平堡发起了强攻。盾车为先导,

  云梯随后,马军在最后面略阵。西平堡早在熊廷弼两年前为经略时,就已修筑得城

  池坚固,如今有身为经略的熊大人亲自督战,明军个个奋勇。红衣大炮也发挥了威

  力,后金军死伤累累。双方鏖战一昼夜,西平堡岿然不动。
华夏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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