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皇太极劝止。
“你还欲如何?”
“我要亲自劝他降服。”
“你,你何必轻屈贝勒之尊,去向败军之将讨好?”代善大为不满,“若是他当
面辱骂,岂不有损我后金国威。”
“礼贤下士,古来有之,我意已决。”
代善见阻挡不住皇太极的行动,气呼呼地说:“我去找父汗评理。”他怒冲冲
走了。
皇太极由李永芳陪同,再次进巡按府与张铨相见。
张铨看一眼皇太极,从服饰气质上料到不是平常人。他冷冷地面对李永芳:“
你又来做甚?”
李永芳用手势介绍皇太极:“张大人,后金国四贝勒特地前来看望。”
皇太极适时开口:“张大人,受惊了。”
张铨不想在皇太极面前显出大国之臣缺乏礼数,起身回应:“阁下想来即是能
征惯战的皇太极了。”
“不敢当。”皇太极开门见山,“张大人对大明一腔忠义,令人肃然起敬,然
大明朝廷已是朽木,崩颓在即。识时务者方为俊杰,张大人何不改弦易辙,助后金
国成大事。”
“四贝勒,本官并不否认大明存有积弊,但偌大中华,江山万里,雄师百万,
仍是参天大树,非尔区区后金就能扳倒的。”张铨不乏自豪感,“皇太极先生,萨
尔浒、沈阳、辽阳三战的胜利,并不能说明后金的实力,只是一种偶然,奉劝阁下
莫为眼前的小胜冲昏头脑。”
皇太极毫不动怒,而是心平气和地论理:“张大人,实力对比可以消长,实力
的表现实为人心之向背,日后大明与后金谁能最后胜利,我想请大人出外看看市景
,相信会有所裨益。”
张铨有些茫然:“本官久居辽阳城,街衢市巷了如指掌,有何看处,无非是在
贵军的焚掠下,满目凄凉,一片劫后惨状。”
“张大人看后便知。”皇太极以手侧身相让,“请。”
“一定要看?”
“望张大人不要见拒。”
“莫名其妙!”张铨颇不情愿地随皇太极走出府门。
时近正午,融融暖日高挂当顶,蓝天如洗,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巡按衙门正在
南门内,九级高台上,观望市井一目了然。也不知是何时聚起了满街百姓,简直比
正月十五元宵节闹花灯还要人满为患。震天的锣鼓声和高亢欢快的唢呐声响起,数
不清的鞭炮在人们头顶上炸响,家家户户门前张灯结彩,使欢乐的气氛达到了高潮
。
张铨真有些糊涂,这激战刚刚结束,辽阳城有何喜庆大事。再一细看时,真的令
他惊呆了。原来他治下的子民,全都削了头发,改为满人装扮,手举着黄纸糊裱的
“后金国万岁”、“恭迎汗王”纸牌,在向一乘绿呢大轿欢呼鞠躬。那大轿前帘卷
起,露出了那位他已在图像上早已熟识的后金主汗王努尔哈赤。在万头攒动拥挤不
开的欢迎人群中,竟也有身着大明官服的多名文武官员。张铨满脸疑惑,竟然看呆
了。
皇太极微笑着发问:“张大人,没有想到吧?”
“这,这是你们以武力胁迫的。”张铨不敢面对这活生生的现实,他不想再看
下去,转身返回了府衙。
皇太极随在他身后边走边说:“张大人,你应该讲真话。古来早已有言,天下
乃有德者居之,无德者失之。大明好比奄奄一息的垂暮老人,已是日薄西山,后金
国犹如朝日喷薄,已成不可阻挡之势。”
张铨已无反驳能力:“奉劝四贝勒莫再枉费心机,任凭你口吐莲花,我张铨也
断不会卖国求荣。”
马古达来寻皇太极:“贝勒爷,汗王有令,要您立刻去见。”
“张大人,可再平心静气想一想,我去去就来。”皇太极正想禀明父汗,请示
一下该给张铨一个相应的官职。
昨日的经略衙门,已成为今日努尔哈赤大汗的行宫。皇太极在纵马驰向行宫途
中,恰与代善相遇。他礼节性地勒马打个招呼:“兄王这是去往何处?”
“这个,”代善支吾一下,“父汗有个差遣,我即刻转回。”
皇太极不便多问,自去拜见努尔哈赤去了。
代善对皇太极始终存有戒心,凡事总要与其相背而行。他刚刚面见努尔哈赤时
,提到张铨之事,他并未说明皇太极在插手处理,而是有意隐瞒真情,只称敌之巡
按御使张铨被生擒,要不要带来父汗处置。努尔哈赤获悉大明这样的高官落网,自
是喜出望外,即命代善立刻将张铨押来行宫。代善请得这一旨意,就等于将皇太极
的主张否定。他恐皇太极知晓后再从中阻挠,故而不露口风。
代善带从人闯入张铨的大堂,见张铨正在文案上,铺展宣纸用毛笔在写什么,
也不用好眼珠瞅他,原本就有气的他越发气恼,将对皇太极的怨气,一股脑儿
发泄到张铨身上:“姓张的,你好雅兴啊,倒还有闲心练字。你别在这充主人了,
跟我走一趟吧!”
张铨颇觉意外,他将书案上写的字幅叠好收起。心中说,怎么,代善一反皇太
极那礼贤下士的态度,竟然这样嘴冷。他原本就将生死置之于度外了,而今也就更
加不客气了:“这里是我的巡按府,岂容你指手画脚,与我请出去!”
“哈哈!”代善不由得连声冷笑,“你当你是谁呀?你不是大明朝的三品大员
了,你如今是我后金国的战俘,别以为皇太极宠着你,就不知天高地厚了。”
“你想怎样?”张铨是挑衅的口吻。
“我要你即刻去见汗王。”
“我没有兴趣!”张铨态度死硬。
代善早已气不可遏,命令随从上前:“押他走!”
张铨臂力大得惊人,三四名武士生拉硬拽仍是不能让他就范。
代善发怒了:“不信就治不了你!”他上去一脚将张铨踹倒,张铨没想到代善
会下此狠手,摔了个结实,左脸也抢破了,额头血迹斑斑。
当张铨狼狈的样子出现在努尔哈赤面前时,正为张铨谋设官职而苦心劝说父汗
的皇太极大吃一惊:“这,张大人为何会是这般模样?”
张铨哈哈哈连声嘲笑:“我总算领教了女真人的野蛮与无知,这就是你后
金大贝勒的杰作!”他用手一指左面颊。
努尔哈赤向代善投去了不满的一瞥。
代善意欲扇起努尔哈赤的敌意:“父汗,张铨狂傲已极,非但辱骂我后金国,
对您也口出不逊,儿臣实难容忍。不信您看,他见了您竟然昂首而立,败军之俘,
还不跪拜。”
努尔哈赤也表现出不满:“张铨,你若是率众投诚尚可另眼相待,尔乃兵败被
俘,理应跪见我这汗王。”
张铨鼻子发出冷笑:“我堂堂天朝三品大臣,你努尔哈赤是吾皇封的建州卫,
充其量不过是五品官,倒是你应该跪拜本官呢!”
“你,你太放肆了!”努尔哈赤也动了火气,“来呀,按他跪在当殿。”
无论皇太极怎样说情,无论张铨如何抗拒,张铨还是被硬按在地。只是他
决不老实,四个武士用尽全力,他还在挣扎不休。
努尔哈赤已无兴趣与耐心:“这般死硬,没耐烦再与他纠缠,推出去斩首。”
皇太极跪倒求情:“父汗,这样耿直忠臣,若为我朝所用,定是后金柱石,万
望宽恕。”
“王儿,非是为父不允,他若肯降,就免一死。”努尔哈赤对皇太极还是格外
宽容。
皇太极转对张铨说:“张大人,依尊驾之才干,定可在后金大展鸿图,昔年宋
帝徽、钦,为我先祖所擒,尚且跪拜,大人便屈身有何不可?生命不再啊,还望三
思。”
张铨为皇太极的赤情所感动,也就倾述了肺腑之言:“四贝勒的关爱,张某感
铭五内,徽、钦二帝,怕死贪生,被囚五国城,为万世所不耻。实不相瞒,我若苟
活,全家皆难保活命。我意已决,万勿再劝。这是诀别词,还请转交拙荆。”他取
出在府中写好的字幅。
皇太极接过,从头看来,却是五言诗一首:
中华有古训,
忠义重千钧。
荣华如粪土,
富贵若浮云。
砍头何所惧,
杀身以成仁。
生为大明臣,
死为汉人魂。
皇太极已知其志不可夺,禁不住泪湿双眶,拱手而拜曰:“如此,我不再勉强
了,愿张大人走好。”
在皇太极的关照下,张铨被后金武士以绳索勒死,得以保留全尸。
大明朝的辽阳保卫战,以张铨壮烈的死难而告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