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楼的碧瓦朱檐,在明丽的阳光下闪耀着炫目的色彩,几只麻雀在瓦楞上跳来
跳去觅食,唧唧啾啾叫个不停。嘈杂喧闹的城市突然间沉寂下来,如果不是有那几
只麻雀,这整个世界都如同死掉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熊廷弼的手上,他双手
虔诚而又恭敬地捧着一柄绿鲨鱼皮鞘赤金吞口镶有珍珠宝石的上方宝剑。它是权力
的象征,它犹如皇帝亲临,它说明持有者可以先斩后奏有诛杀大臣的权力。难怪熊
廷弼一说“请出上方宝剑”,那不可一世的李如桢立时就双腿发软瘫在了地上。
蝼蚁尚且贪生,为人谁不惜命,李如桢情知不妙,忙不迭地叩头求情:“熊大
人,末将有负圣恩,万望法外容情,许我戴罪立功。若再有冒犯大人之处,任凭随
意发落。”
熊廷弼决心要整顿吏治,杀一儆百,他对李如桢的哀告根本不予理睬,郑重下
达命令:“斩!”
在李如桢的嘶嚎声中,旗牌官将他推到了一旁。旋即,托盘上摆着李如桢的人
头送来呈验。自然,刘迂节、王文鼎也难逃一死。一名声威赫赫权倾一方的总兵,
转瞬间就身首异处,做了刀下之鬼。在场者无不全身战栗,领教了熊廷弼的决心与
魄力。
只有刘国缙依然显得很轻松,而且他不忘安插亲信谋求私利:“熊大人,李如
桢业已伏诛,他乃罪有应得。沈阳城关乎整个辽东安危,不可一时无主。下官看来
王捷足以当此重任,就请熊大人册封他为总兵。下官可保兵部赞同,万岁自然也会
恩准。”
熊廷弼着实不再客气了:“刘大人,一方总兵,身系全城安危非同儿戏。你的
属下王捷,在你身边充当清客幕僚或许尚可,这总兵岂是他当的!”
“那么大人之意属谁?”
熊廷弼未再与之纠缠,而是吩咐一声:“李怀信将军听令。”
“末将在。”
“命你即刻接任沈阳总兵。”
“末将遵令。”
刘国缙被当众抢白,心中很是不忿,便也撕破脸皮:“熊大人,你这可有安插
亲信之嫌哪!”
熊廷弼冷笑几声:“万岁许我先斩后奏,总兵以下随我升调,这是本官的分内
职责。”
刘国缙也报以冷笑:“可你莫忘,我是奉命监军,对你的行为有权随时奏报兵
部与万岁。”
“我一心为国,忠心事君,又何惧言官们搬弄是非。”熊廷弼根本不买账。
刘国缙自我解嘲地说:“好,好,熊大人光明磊落,刘某人钦佩。”内心里咬
牙切齿:“熊廷弼,咱们走着瞧。”
自此,熊廷弼在辽东方打开了局面。一批贪官腐将被罢黜撤换,部队核实了人
数,更换了装备,强化了训练,面貌焕然一新,战斗力大为增强。各处城防加固维
修,防御能力明显加强。他的“坚守进逼之策”收到了显著效果,近一年时间,努
尔哈赤对明战事无任何进展,只在原地徘徊不动,未能取得一座城池,可以说是熊
廷弼有效地遏止了努尔哈赤的进攻态势。
可是北京的万历皇帝却是不耐烦了,他年事已高,自知去日无多,急于要见到
胜利成果。他对熊廷弼这种稳扎稳打的做法渐生不满,算计着国家一年花费了巨额
军饷,却没有一次胜仗一点缴获一个战俘,更不要说他渴盼的生擒努尔哈赤献俘阙
前的壮举。万历的心态被臣下看在眼里,刘国缙等便趁机将弹劾本章源源不断地送
至万历的案头,他极尽造谣攻击之能事,甚至就连他所为招募辽人士兵逃亡大半的
罪过都安在了熊廷弼身上,使得万历在熊廷弼受命前的许诺产生动摇。就在这种对
熊廷弼极为不利的形势下,又发生了一场使熊廷弼丢官获罪的局部战争。
公元1620年(明万历四十八年)5月,辽东大地春草青青,气候温暖日丽风和
。皇太极不甘心被熊廷弼守势所阻,决心趁乍换春装将士精神抖擞的时节,去捅一
下熊廷弼的马蜂窝。他将与范文程反复讨论深思熟虑的想法禀报努尔哈赤说:“父
汗,熊廷弼坚守不战,致使年来我方未有斩获。依儿臣之见,不能由着他的战策,
不能眼睁睁看着明军渐次强大,要设法寻机与之决战。”
“道理不错,但这是我方一厢情愿,只怕熊廷弼不会应战。”努尔哈赤何尝不
想尽快取得进展。
皇太极说出他的想法:“我亲自带兵去攻打辽阳附近的蒲河,引诱熊廷弼出战
。父汗则带五万精锐马军预先埋伏,只要熊廷弼出援蒲河,就将他包围全歼。”
“但愿熊廷弼能够上当。”努尔哈赤觉得除此之外也没有打破僵局的更好办法
。
皇太极信心十足:“在他鼻子底下骚扰,我不信熊廷弼就能坐得住。”
努尔哈赤五万马军先行出发,在辽阳至蒲河途中,恰有一片柳树毛子便于隐蔽,
五万人马隐身其中。皇太极的五千人马,遂向蒲河发起了攻击。因为目的是要
调出熊廷弼,所以攻势并不猛烈,只是给蒲河两千守军以较大压力。守将姚宗
武立刻派飞骑往辽阳城内求援。
熊廷弼与刘国缙共同接见了蒲河来使,详细询问军情:“后金军何人统率,共
有多少兵力?”
“禀大人,是皇太极带领,马军五千。”
刘国缙一听眼中射出亮光:“好机会,我们出动两万马军,誓将匪股全歼,生
擒皇太极就在今日。”
“皇太极区区五千人马,就敢孤军深入,他也过于胆大包天了。”熊廷弼
有所怀疑。
“这不奇怪,”刘国缙自有看法,“皇太极近年来连战连捷,在我辽东腹地纵
横驰骋从无敌手,难免骄狂。这也应了骄兵必败的古训,此番我们决不放过他。”
熊廷弼还不放心,再问蒲河信使:“你们看得清楚,后金军可有后续人马?”
“大人,只有皇太极一支敌军。”信使言道,“姚将军曾派出马探,前往几十
里外哨探,也未再见后金一兵一卒。”
刘国缙急不可待地:“千载难逢的良机,若能生擒活捉皇太极,万岁定能龙颜
大悦。”
熊廷弼犹豫:“以皇太极的精明,他会冒这样大的风险,到我眼皮子底下这辽
阳城来刮旋风?总是让人难以相信。”
刘国缙显出不满来:“大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你若贪生怕死,我带两万
人马出战,成功后功劳分你一半。”
“刘大人言之差矣,为国家大将谁不想建功立业,然既为统帅,便要对全军将
士负责。一旦中敌奸计,岂不上有负万岁与朝廷,下愧对百姓。”熊廷弼越想越觉
得其中有鬼,“敌情不明,万不可轻举妄动。”
刘国缙将桌案一拍:“熊大人,坐失战机你就是历史罪人,我要向万岁和兵部
上表章奏明真相。”
“你要学乌鸦嚼舌随你的便,”熊廷弼自认为有理,“好不容易才算整训出几
万精兵,我不能将一年的心血轻易付之东流。”
说话间,蒲河又接连派来三名告急求援者。
刘国缙再次威逼,而且称呼也变得颇为不客气了:“熊廷弼,你拥兵自重,坐
视蒲河危在旦夕而不发救兵,难道你与努尔哈赤是一个鼻孔出气吗?”
“刘国缙,”熊廷弼也投桃报李直呼其名,“事情是明摆着的,以皇太极的实
力,已完全可以拿下蒲河。而他则只攻不取,拉着架势等我援军,这难道不是有阴
谋吗?”
“熊廷弼,你再不出兵就是通敌!”刘国缙发出了最后通牒。
然而熊廷弼已是下定决心不出兵,只是向蒲河方向派出了二十骑哨探,以了解
和掌握战况。
在蒲河前沿指挥战斗的皇太极,迟迟不见辽阳援兵出城,便不断加强对蒲河的
攻击力度,但攻破防线后并不突入城内。埋伏中的努尔哈赤终于沉不住气了,他亲
自策马来到蒲河前线,对皇太极说:“看来熊廷弼是明了我军作战意图,宁失蒲河
也不会出兵了。”
“父汗,再等等看如何?”
“不必了,立即拿下蒲河。”努尔哈赤发出口谕,“要尽可能全歼蒲河守军,
给熊廷弼一个下马威。”
“父汗,儿臣以为熊廷弼死不出兵,我们倒可以做一篇文章。”皇太极说出他
的计策。
努尔哈赤听后沉吟少许:“明朝皇帝就是那样昏庸?他的臣子也都那样愚蠢?
你的计很容易识破呀。”
“父汗,越是简单明了的事情,越是容易让大明君臣上当。再说儿臣派往北京
的细作业已探得消息,大明皇帝认为熊廷弼迄无进展,业已心生怨忌,不妨让儿臣
试一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