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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救美柳林丛(1)
作者 : 王占君


  破败的茅草房挂满了蜘蛛网,经年不扫的塔灰满目皆是,丝丝吊吊随风飘摆。

  饿极的老鼠四处乱窜,潮虫如过江之鲫布满土炕与屋地。呛人的霉味,混合着大小

  便的臭味使人作呕。歪歪扭扭的八仙桌上,一双木棍筷子两只粗碗,还有一把没嘴

  的破茶壶。炕的一角摊放着一床油渍如铁的麻布被褥,这就是曾是一人之下万人之

  上被废“太子”褚英监禁的环境。

   而今的褚英蓬头垢面,形容枯槁,哪里还能找到当年不可一世风流倜傥的影子

  。刚被关押至此时,他曾大闹不止,包括砸烂所有器物,倒掉送来的饭菜,甚至以

  绝食表示抗议。然而这一切都无济于事,因为努尔哈赤不发话,谁也救不了他,也

  改变不了他的生存条件。闹了一个月后他已经失去了再闹的气力,努尔哈赤显然是

  忘记了他,在这个世界上似乎褚英已不复存在,他彻底绝望了,不得不以那猪狗食

  来苟延残喘。度日如年的褚英,内心充满了仇恨。他恨一切,恨所有的人,当然最

  恨的还是他的父汗。难以发泄的他,就像一头发疯的饿狼,在囚室中打转,他目视

  光秃秃的土墙良久,一个主意跃上心头,不觉声嘶力竭地嚎叫起来:“来人哪!宰

  桑古,你死到哪去了!”

   宰桑古是负责看管褚英的狱吏,他的境况比褚英也好不了多少。说起来他还是

  二贝勒阿敏的表弟,但阿敏担心努尔哈赤怀疑自己结党,对宰桑古相当冷落,从不

  与之见面,也无一分钱一寸布的关照,宰桑古这个差事也无一星半点油水,可说是

  勉强糊口度日。他已习惯了褚英的歇斯底里,不紧不慢地走到窗前,冷冷地问:“

  叫唤啥,省点气力等死吧!”

   “你给我取文房四宝来。”

   “怎么,想给汗王写信?”宰桑古连连撇嘴,“你就死了这份心吧!有四大贝

  勒佐政,你的信别想到汗王面前。”

   “我是另有用处。”

   “这个穷地方,哪来的文房四宝?我给你找找看。”少时,宰桑古寻来一枝秃

  笔和砚台,从窗洞递进来,“给,纸却没有。”

   “有了笔墨即可。”褚英研成墨汁,饱蘸狼毫,提起笔来刷刷点点,在墙壁上

  抒发了自己的满腔怨恨:

  

  

   长悔生为太子身,

   来世但求为平民。

   皇室何曾有情分,

   汗王分明虎狼心。

   萁豆相煎滔天恨,

   手足自残孽海深。

   何惧此生铁窗禁,

   死为厉鬼也吃人!

  

   宰桑古从窗外看后,大吃一惊:“你这不是题反诗吗?赶快涂掉,大汗看见还

  不要了你的命!”

   “反正生不如死,我也活够了,要杀要剐随他的便!”褚英无所畏惧地将笔掼

  在地上。

   “看透了,我非受你连累不可。”

   “宰桑古,你虽未陷囹圄,也比我强不了多少。你我堪称同命相怜,是难兄难

  弟。”褚英套近乎是有所求,“帮个忙怎样?”

   “我帮你,要钱身无分文,要放你没权也没这个胆量。”宰桑古两手一摊,“

  我除非帮你上吊,找根绳索。”

   “不会让你为难,只叫你传个口信。”

   “找谁,莫非你还有相好的不成?”

   “你去见见代善,就说我有要事相告。”

   “他会见你?”宰桑古摇摇头,“你现在就像瘟疫一样,人们躲你还犹恐不及

  ,你就死了这份心吧!”

   褚英将手指上的玛瑙扳指退下来,这是他最后的一件值钱物了:“宰桑古,请

  笑纳。”

   “这……”宰桑古在犹豫。

   “你把口信送到即可,他若不来,我不会怪你。”褚英递出来,“快请收下吧

  。”

   宰桑古还没收过这样重的礼物,他估计至少可以换几顿酒喝,便接过来:“好

  吧,我去试试看。”

   “你要避免被旁人发觉,最好是夜间无人之际,神不知鬼不觉地偷偷相会。”

  褚英叮嘱说。

   宰桑古点头:“你放心就是,我自会妥善办理。”

  

  代善自任大贝勒后,居室布置明显得到改善。大明景德镇的陶瓷,将会客厅装

  扮得富丽堂皇。宰桑古在客位上等候时,不住东张西望,显得有些坐立不安。不多

  时,代善与长子岳托出来相见。宰桑古赶紧起立:“参见大贝勒。”

   代善示意他落座,让下人上茶后发问:“专程来访,不知有何见教。”

   “大贝勒容禀,是在下看守的褚英,再三要小人来传口信,言说

  请大贝勒无论如何去见上一面。”

   代善与儿子交换一下眼神:“褚英带罪之身,乃父汗宽容许他囚禁,不死已是

  万幸,便我去亦不敢代父汗做主。”

   宰桑古只好再作陈述:“褚英并不奢望获释,他再三声称有极重要大事面

  告大贝勒,倘贝勒能分身一往,听听也无妨。”

   代善向儿子示意,岳托近前。二人耳语片刻,代善答曰:“既如此说,且让我

  儿前去见他一面,有话皆可由他转告。”

   宰桑古虽说不太如愿,但也算得不辱使命,他与岳托同时出门,边走边说地回

  到了监舍。

   岳托在窗外见褚英的样子,几乎不敢相认了,当年储君之位,而今这般下场,

  也觉心酸,不失礼节地说:“伯父,家严因不得分身,特命小侄前来问候。”

   “哈哈,你父害怕了,他是担心努尔哈赤怪罪。”褚英大声怪笑起来。

   岳托严肃地责斥道:“你怎能对大汗直呼其名,真是胆大包天!”

   “我是落水之狗,自忖在世之日无多,是破罐子破摔了。可惜的是你们一家,

  死在临头尚且不知。”

   岳托心中稍稍一震,但旋即镇定下来:“你口出此言何意,想要故弄玄虚耸人

  听闻吗?可惜的是你枉费心机,我父子是不会上当的。”

   “岳托,你家已是大祸临头,难道说就真的一无所知吗?”

   “既如此说,我倒要在伯父台前领教个明白。且问我家祸从何来?”岳托已有

  几分担心。

   褚英在室内故意兜几个圈子,缓缓言道:“请问,大妃可是被休回家中?”

   “她是因私藏金帛而获罪。”

   “你就莫要自欺欺人了。”褚英间以冷笑,“我虽身在牢中,但赫图阿拉大事

  小情,还休想瞒过我的眼睛。谁人不知是令尊与她关系暧昧而遭遣送。努尔哈赤眼

  下是故作不知,依他的歹毒心肠,是不会放过令尊的!”

   自从发生大妃事件,代善父子时刻为此担心,褚英之言触到痛处,但岳托不肯

  承认:“你在挑拨离间我们与汗王的关系,这是枉费心机!”

   “你的神情已说明,对此是认可的。”褚英又说下去,“你们的危险远不止于

  此,皇太极觊觎汗位由来已久,努尔哈赤对他的偏宠尽人皆知,我被他搞掉了,令尊就是下

  一个目标。”

  这话又说到岳托心上,对皇太极的提防他们时刻挂怀。岳托不觉默认了:“你

  这番言语,究竟意欲何为?”

   “认账就好商量,”褚英表明真意,“我要帮你立功,以增强努尔哈赤的信任

  ,巩固你父的地位。”

   “就凭你?”岳托是不屑的口吻。

   “我要以生命为代价,换取你父子的平安。”

   岳托报以冷笑:“你说说看。”

   “请给我一把快刀,明日我饱餐痛饮之后,即横刀自刎。然后,即由宰桑古向

  努尔哈赤报告,就说皇太极派人来将我刺杀。皇太极定将获罪,你父子可除宿敌,

  皇太极失宠,这汗位就是令尊无疑了。”

   “你以生命换取一餐酒饭,这能令人相信吗?”

   “贤侄,我这境况你是一目了然,这生不如死的日子我再也熬不下去了,情愿

  一死,早脱苦海。”褚英说来语调悲怆。

   “俗话说,蝼蚁尚且贪生,你真的要结束自己的生命?”

   褚英回手指指墙上的字迹:“这反诗已昭然在墙,我还会有假吗?”

   岳托想想也是,反正有宰桑古看守,他也逃不掉,且看他如何自杀,就将腰间

  刀摘下,从窗隙送入:“放心,我会将你好生安葬。”

   “那明日这好酒好菜……”

   岳托摸出二两白银交与宰桑古:“拜托你为他安排好上路饭,让他解谗尽醉吃

  饱喝足。”

   宰桑古收起银子:“小人一定照办。”

   岳托回去复命,天色也已黑定。褚英说这是他在人世间最后一个夜晚,要好好

  睡个香觉,早早躺下成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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