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山野清新气息的三月春风,从洞开的门窗飘入,使乍试春装的人们愈觉神清气爽。
欢乐的气氛笼罩着勤政堂,喜庆的锣鼓不时敲响。悠扬的唢呐声时而低回婉转
,时而高亢嘹亮。忙碌的下人仆役穿梭般出出入入,香气四溢的菜肴逐一摆上了桌
案,十几个陈年的酒坛已剥去泥封,空气中弥漫着美酒的醇香。前来赴宴的文武臣
僚陆续到达,彼此乱糟糟地问候与寒暄着。一切都沉浸在过年般的喜庆中,这是
赫图阿拉城从未有过的“全虎宴”。
正是代善当值,他代表宴会的主人努尔哈赤在指挥一切。自从褚英入狱,四大
和硕贝勒地位愈加显赫。而以往按年龄为序的称谓亦完全打乱,在努尔哈赤默许下
,人们已改称代善为“大贝勒”,共同参政轮流当值的阿敏为“二贝勒”,莽古尔泰为“三
贝勒”,而以往的八贝勒皇太极,今已成为“四贝勒”。代善可谓春风得意,他与众人全
都明白,努尔哈赤已选定他为汗位继承人。代善的优越感时而不自觉地流露出来,
他俨然处处以太子自居。费英东等五大臣接踵来到,他犹如未见,仍在对下人们颐指
气使地发号施令,也不向五大臣打个招呼。至于对那些也称贝勒的兄弟侄男们,代
善更是不屑一顾,他要让这些人现在就体会到自己的威严。
皇太极带着范文程一同来到。伊拉客被处死之后,范文程就由努尔哈赤恩准做
了皇太极的随臣。代善故作不见有意冷落,而皇太极也不将代善放在眼中,进来后即
直趋五大臣身边,有说有笑地彼此问候。
代善不觉产生一种被轻视的感觉,感到不能容忍,遂气哼哼走过去直呼其名说
:“皇太极,你好大的架子,也没把我这个大贝勒放在眼里啊!”
皇太极转过身,不满腾地跃上心头:“大贝勒,你该不是故意找碴吧?”
“怎么,不服咋的!”
范文程赶紧出面打圆场:“大贝勒息怒,四贝勒是一时疏忽,还请见谅,我这
给您赔礼了。”说着,深深一躬。
代善鼻孔中“哼”了一声还想发作,有人走过来见礼,才将话头岔开。
来人便是这次“全虎宴”的核心人物,他名叫阿敦,是努尔哈赤同父异母之从弟。
时年三十有二,十六岁即在战场上搏杀,也算得久经沙场战功卓著,堪称是智勇双
全。三天前,他在烟筒山打猎,射杀一只斑斓猛虎。努尔哈赤大喜,决定以虎肉欢
宴群臣,是而方有今日这全虎盛宴。
代善摆出君临天下的架势,打着官腔问:“虎皮可曾带来?”
“就在门前木箱之中,请大贝勒过目。”阿敦躬身回答。
代善太子气十足:“带我去看。”
他二人离开,皇太极唾了一口:“看他那志骄意满的样子,好像他已是汗王了
,将来还不知要怎样作威作福呢!”
范文程劝道:“四王,在下有一言奉告,今后切不可再与大贝勒顶撞,以免招
致他的忌恨。”
“我难道还怕了他不成!”
“四王何出此言,有道是咬人之犬从不露齿。”范文程是忠心辅佐,“欲成大
业者当有大量,不争一时之短长。”
皇太极不觉点头,他且是真诚地信服:“先生所言极是,此后自当时时注意就
是。”
门前,代善打开一只檀木箱,取出业已熟制好的虎皮,上下左右打量不住。这
张皮在阳光的照耀下,金黄闪光,毛色鲜亮,手感也极好。代善不由得赞不绝口:
“好皮,端的是上好皮张!”
阿敦空口人情讨代善欢心:“愚叔若再侥幸猎得这等大虫,当奉赠与大贝勒受用
。”
代善却是当真了:“愿你心口如一,莫要到时割舍不得。”
阿敦心说,几十年来,在这赫图阿拉附近,何曾有人打到老虎,今生自己是不
会再有这遭遇了,誓言自然凿凿:“我如若失信,逃不过五雷轰顶。”
“言重了。”代善看见努尔哈赤从后面进入了勤政堂,赶紧将虎皮丢给阿敦,
急步迎上前去。
后院的寝室中,大妃正在对镜梳妆。面对铜镜顾盼,镜中的自己皓齿明眸面容
姣好。虽说已是生过四个孩子的女人,年已三十开外,但大妃依然是光彩照人青春
靓丽。俗话说,女为悦己者容,此时她这样刻意打扮,只有她心中明白是给代善和皇
太极看的。近来她越发感到了汗王的衰老,床笫之间那勇猛的努尔哈赤已找不见了
,她有了一旦汗王不在的危机感。她要预先寻求一座靠山,而努尔哈赤平素话言
话语的流露,使她认定日后得继汗位者不出代善与皇太极二人。她决心预做准备,讨
取代善与皇太极的欢心。可是与他二人接触的机会不多,今日汗王设宴,应该说是
个难得良机。适才她也曾流露出要随同努尔哈赤参加“全虎宴”的意愿,怎奈汗王不予理睬
,
但她不甘就此作罢,决意要在这宴会上接近二人获取好感。因而她翻寻出最名贵的
首饰,要让那两位日后的实权人物一见倾心。
身后响起了“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从铜镜中她看到了那张讨厌的大饼子脸。
她蛾眉紧皱地转过身躯:“你又来做甚?”
“妹子,”来者俯下身来,脸上堆满谄媚的笑,“上次你给哥的银子花光了,
手头太紧了,你再帮哥一把。”
“你,”对这位不争气的大哥,大妃真是哭笑不得,“二十两纹银这才几天,
你又都送到赌场,照这样就是有金山也架不住你败弄啊!”
大哥只是低声下气相求:“妹子,你现在贵为王后,国母之身,我这穷哥哥还
不能沾点光?努尔哈赤家金银无数,你给我百八十两,不过九牛一毛的事。”
“我的大哥,你以为汗王家的钱是随便拿的?我的月份银不过才五十两。”大
妃明白不出血是打发不走娘家哥的,何况自己还急于到宴会上去,就没好气地
拣了一锭十两白银,“拿去,一月之内不许再来。”
“多谢妹子,为兄记下了。”他将银子揣在怀里就走。
屋门口站着一位二十出头年岁的女人,虽说有些妖艳,却也是华服盛饰:“噢,我当是
谁呢,原来是大舅哥呀,又把什么金珠宝玉揣走了?照这么捣腾,这努尔
哈赤家财用不了多久,就都搬到你们家去了。”
大妃见是小妃代因扎,便气不打一处来。这个小妃认为自己年轻而不能专宠,
全是大妃狐媚所致,故而与大妃素来不和。大妃奔过去摆出了打架的架势:“你敢
胡说八道血口喷人,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我是亲眼得见,你把怀里的赃物掏出来。”代因扎手指大妃的兄长叫号。
大妃之兄钱已到手,哪管她们争吵,手捂着银子一溜烟走了。大妃无暇顾及
与代因扎再吵,踩着寸子鞋,扭扭摆摆往勤政堂去了。代因扎以为是努尔哈赤允诺
,越发心怀怨恨。瞪着大妃扭动的臀部,不住紧咬碎玉般的银牙。
勤政堂里,“全虎宴”刚刚开始。努尔哈赤举起盛满美酒的银杯,难得开怀地大笑
:“吾弟阿敦射得猛虎,主我建州女真大业兴旺,本汗甚喜。各位都请满饮此杯。
”
在一片颂扬声中,人们无不干杯。
阿敦离座上前,将虎皮举过头顶:“大汗在上,请收下这袭虎皮。愿汗王勇如
猛虎驰骋疆场,子孙满堂福寿绵长。”
努尔哈赤春风满面接过:“吾弟可比当年景阳岗上的打虎武二郎,诚为赫图阿
拉的英杰。本汗赏你白银千两。”
“谢大汗!”阿敦跪倒谢恩。
努尔哈赤手抚虎皮,少顷说道:“这确是难得之上等皮张,本汗
欲将这张皮赏与臣下,又虑及只此一袭,恐难摆平啊。”
在座者纷纷开口说:“但凭汗王之意,谁敢不遵。”
努尔哈赤的目光先投向代善,他想日后将把汗位传与代善,莫如当堂赐赏虎
皮,也使众人预先有知。代善显然从努尔哈赤的眼神中领会了那未言的含意,脸上
凸现出得意与感激。努尔哈赤方要做出决定,而当他又将目光扫向皇太极时,也体
会到皇太极的期盼与渴望,不免犹豫起来。正自拿不定主意,孟姑的形象浮现在眼
前。想起爱妃生离死别前的嘱托,觉得只有将虎皮赏与皇太极,方能对得起孟姑的
在天之灵,遂将目光定在皇太极身上:“王儿,你管家理财功不可没,这虎皮权作奖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