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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激战野狗山(1)
作者 : 王占君


  几点疏星透过云层,闪射出晶莹的微光。秋夜的小风凉嗖嗖的直侵肌

  肤。不紧不慢的马蹄声,在悠远的古道上回响。皇太极统领的两千

  精骑,正连夜向斐优城进发。昼夜兼程星夜赶路,这对于建州军来说,已是家常便

  饭。行进的队伍人衔枚,马缚口,军容整肃,阵列有序。

  皇太极跨乘乌

  云兽,也是默默无言地行进在队列中间。这是他降临人世十六年来第一次领兵,心中本应有

  一种难言的喜悦。因为这是他人生道路上一个新起点,也许就是他走向辉煌的开端。

  然而他却无论如何也难以兴奋,如同是一盏甜甜的莲子羹中,又洒落了些许黄连,

  个中滋味是亦苦亦甜。虽说已行军数日,距斐优城不过七八十里远近了,可他的

  心依旧还在羊鼻子山下的柳林湾。

    褚英出征后的次日上午,皇太极乘马飞驰迫不及待地来到柳林湾。整整一个夜

  晚,范文娟的娇好面庞和那似颦似笑的容颜,总是在他眼前闪现。皇太极感到有满

  腹衷肠,要向范文娟倾诉。他还特意到药铺抓了几副汤药,以解范家之难。远远望

  得见范家的院落了,皇太极的心跳得像要蹦出来。有渴求得到满足前的喜悦,也有

  情怯意迷的惶恐。柳丝在微风中拂动,几只喜鹊在院心中跳来跳去。皇太极的脚步

  声将它们惊起,扑楞楞飞上了房檐,“唧唧啾啾”叫着,睁大惊恐的眼睛,注视着

  这位高大魁伟的少年。

  皇太极有意放重脚步,“咕咚咕咚”到了屋门前,仍不见有人出来。他不敢贸

  然入内,在门外恭恭敬敬地问道:“范先生在家吗?”无人应声,回应的只是轻风

  摇动窗棂发出的“哐啷”声。

  皇太极抬高声音:“范先生,在下特来拜访。”

    庭院寂寂,哪有人回应。皇太极略一思忖,毅然推门而入。房中的情景,立刻

  令他愕然。一应家具什物均已不见,已是人去屋空。他东屋跑到西屋,又复西屋跑

  到厢房,只有些带不走的破缸烂筐,哪里还有玉人的踪影。皇太极满天欢喜的

  心情,霎时变得冰冷,他无力地颓坐在炕沿上。对范文娟刻骨铭心的思念,使他更

  忆起范文程的忠告。他要用战场上建功立业的搏杀,来排遣对范小姐的苦恋。

  回城后皇太极面见父汗,提出要领兵增援速尔哈赤。他对父亲说,东海部脱离乌拉部,

  布占泰决不会袖手坐视,倘若发大兵阻拦,建州三千人马岂不要吃大亏。皇太

  极的话倒也与努尔哈赤不谋而合,自速尔哈赤发兵后,努尔哈赤一直为此事暗自犯

  愁。皇太极一番话,使他下定决心,也首次同意了皇太极带兵的请求,给他两千

  人马,连夜驰援斐优城。

    一路上,皇太极一再提醒自己,大丈夫应以国事为重,不能陷入儿女情

  长。可是,范文娟的身影音容笑貌,就像水缸中的葫芦,按下去又浮上

  来,赶不走也忘不掉。行军中的皇太极看似一言不发,内心则经历着怀春

  的煎熬。同时,他也在想,范家会一夜之间远走高飞吗?他们去何处

  落脚谋生呢?范汉忠病重,离乡背井谈何容易。再者说,红尘中哪有世外桃源,到一

  陌生之地安家落户,可不像鸟儿筑巢那样容易,这些范文程不会不知呀?会不会是

  褚英……想到这里,他真不敢想下去了。皇太极仿佛看见,褚英在出征之前,率亲信

  闯入范家,将范文娟强抢到手,乱刀砍死了范家父子,掘深坑将尸体掩埋。然后将

  范家家具拉走,造成范家迁居避祸的假象。范文娟则被软禁于一秘密所在,待他班

  师返回再去非礼。想到此处,皇太极不由得愈发难以安宁,愈加心乱如麻。他又

  如同看到范文娟正在被囚处度日如年,等待他伸出援助之手。他的心中一直为这些

  思念缠绕,也不知时辰已近二更天。

    与皇太极共同领兵的七贝勒阿巴泰,从押后的位置追上来,与

  皇太极并行后问道:“八弟,二更已过夜深了,还不安营扎寨吗?”

    皇太极望一眼星汉横斜的夜空,略加思索后说:“夜行军最能磨炼人的意志,

  父汗向来如此,再赶一段路程,就离斐优城更近些。万一叔父的大军有险,我们也

  好及时增援。”

    “你的意思是,今夜要走到天明了?”阿巴泰的话里露出不满,但父汗钦定由皇

  太极指挥,而只让他为副,他没有做主的权利。他身为七哥,却要听八弟的号令,

  心中实实不平衡,觉得在将士们面前抬不起头来,此刻不免要发发怨气。

    皇太极对阿巴泰的心理一清二楚,他尽量和颜悦色作答:“怎么会呢,三更天

  安营。”

    阿巴泰无话可说,暗生闷气。

    “七阿哥,还是回到后队节制军伍吧。”皇太极以柔和的语气,向这位兄长发

  出了命令。

    阿巴泰一言未发,以此来表示对皇太极发号施令的不服,但他也只能乖乖地驱

  马转回后队。

    皇太极率领两千精兵,沿着官道穿破浓浓夜色,继续向前。

    速尔哈赤的营地,此刻正面临着生死的考验。布占泰大军杀来,气势汹汹

  。速尔哈赤毕竟久经战阵,对敌军可能来袭有心理准备。他急令各营压住阵脚,

  迅即做好战斗准备,任何人不得擅自出战。建州军总归是训练有素,在各大将贝勒

  的严令下,队伍很快稳定下来。而乌拉军由于是夜间来攻,不明建州军底细,再加

  上布占泰见此处地势险要,没敢贸然攻击过来,只是在外围呐喊不止,这就给建州

  军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代善见速尔哈赤只是深思也不发布作战命令,便催促说:“叔父

  大人,快下令出击呀!”

    “怎么个出击法?”速尔哈赤以教训的口吻说,“敌军两万,我军仅仅三千

  ,你要让我建州子弟送死吗?”

    “三都督,”费英东提醒说,“应趁敌人尚未对我阵地实施包围,还是主

  动发起进攻吧,在气势上也可先压倒乌拉军。”

    “敌军十倍于我,进攻等于羊入虎口。”速尔哈赤已打定了主意,“此处山势

  利守不宜攻,我们坚守不战。”

    “这如何使得?”大将杨古力反对,“只守不攻,今夜倒可应付。天明之

  后我军被敌军团团围困,乌拉军布好防线,我军便难以杀出重围。”

    “但是,敌军也休想攻上山来。”速尔哈赤似乎胜券在握。

    五大臣之一的额尔都尖锐问道:“三都督,真要为敌所困,山上无水,

  莫说战败,渴也要渴死,那就重蹈了三国时马谡失街亭的覆辙呀。”

    “这……”速尔哈赤无言可答了。

    代善再次催促:“叔父,莫犹豫了,主动出击吧。”

    速尔哈赤情知必败,他不想就这样战死疆场,眼见得女真国大业日盛,他不

  能让努尔哈赤一人独享。为此一向冲杀在前的他,耍了个花枪。他振振有词地发话:

  “众将听令,褚英、代善、费英东、杨古力等,率本部人马立刻出击,畏缩不前者,

  斩!”

    众人同声应道:“遵令。”

    褚英不服地反问:“我等出击,叔父做甚?”

    速尔哈赤不满地哼了一声:“本督乃全军统帅,我要坐镇指挥。”

    “那么请容侄儿再问,叔父直属的五百精骑交由哪位大将指挥?”褚英叼住

  不放。

    速尔哈赤显然是动怒了:“这还用问,自然要留下来保护我这统帅的安全,怎

  么,不应该吗!”

    轮到褚英冷笑了:“应该,谁敢说不应该,叔父口口声声说敌众我寡,我方原本

  兵力不足,理应三千人马全数出动,叔父身先士卒,同仇敌忾。而叔父却怯

  战惜命……”

    “住口,大胆,你竟敢当众诽谤本督,分明是贪生怕死。若再不出战,即以违

  抗军令论处!”速尔哈赤不容褚英再说下去,气急败坏地再下死令。

    费英东出面调和:“不要再争了,若再延误,待布占泰形成合围,我们就只能

  坐以待毙了。各位将军,跟我一起冲杀。”说罢,他将长苗枪向苍穹一指,率队

  杀出。

    代善紧随在后,额尔都也不甘落后,褚英见状亦被迫出击。策穆特赫的一百

  名长刀手,也紧跟随在费英东队伍后面。一片震天动地的呐喊声中,建州军如潮水

  般向乌拉军猛扑过去。

    速尔哈赤忐忑不安地目送着各路兵马出击。他在盘算,费英东等能

  与敌人拼杀多久,自己如何在双方激战之时从缝隙中突围。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发觉一人来到身边,扭头一看,却是常书,不免诧异地问道:

  “你!为何没有出击?”

    常书不自然地笑笑:“末将想,三都督身边兵力不足,故而领本部百骑留下,

  以确保您无虞。”

    “你,胡说!”速尔哈赤一扭身,又见纳齐布笑嘻嘻站在另一侧,“你,你也

  不曾出击?”

    “卑职与常将军是同样心情,”纳齐布指指身后的百余骑人马,“他们为保三

  都督安全会浴血苦战。”

    “你们!你们!”速尔哈赤气得全身发抖,不知该如何说才好。他还能看不出,

  常书、纳齐布分明是打着自己的旗号耍奸。这二人显然是怕死避战,这种行为怎能

  容忍,“你们好大胆子,左右与我拿下!”

    常书与纳齐布双双跪倒:“三都督饶命,我二人对您忠心耿耿,从无二心,万

  望宽恕这次。”

    速尔哈赤想起他们以往鞍前马后的忠诚,想一想事已至此,也就无可奈何地叹

  了一口气。左右的护卫扈尔汉等,不见速尔哈赤再发话,也就默默无语地退到了一

  旁。

    乌拉部首领布占泰,带一万马军前来,就是欲将建州军全歼。他获悉建州军不

  过三千人,自认为一万兵力足矣。他留下一半人马防守斐优城,以防万一建州军

  另有人马偷袭攻城。当他将建州军堵截于野狗山下时,打定主意待天明后发起进攻。

  倘遇顽强抵抗,则改为围困,切断水源。不出三天,建州军就得不战自败。应该说,

  布占泰的战略是对头的,但他犯下了致命的错误:他低估了建州军的战斗力和

  勇猛精神。

  就在他从容部署缩小对野狗山的包围时,没想到建州军竟主动发起了进

  攻。乌拉部全军仓促应战,先自慌乱。布占泰忙乱中

  奔出营帐,跨上战马,匆忙传令与各营各队,一时间又上令不能下达。乌拉军虽说

  在数量上占绝对优势,但由于建州军是集中兵力,突击一点,在这一局部上,双方

  的兵力便旗鼓相当了。而建州军是全力突袭,自然占了上风。
华夏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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