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眼的阳光把青砖青瓦的勤政堂照得通亮,三间宽敞的厅堂内暖洋洋的,使人
感到周身都有说不出的惬意。青色方砖铺就的地面,就算是奢侈的装点了,而那些
普通松木黑漆桌椅,对于这女真国来说,则显得有点寒酸。只有正中努尔哈赤的座
椅上,蒙苫了一袭虎皮,用以显示主人与众不同的身份。
参加议事的首要人物已基
本到齐,所有席位已几乎坐满。东海部要率众来降这一喜讯,使努尔哈赤的心
情很好,他满面春风地同费英东、额尔都等五大臣交谈,说一些农耕天气方面与军
情无关的题外话。他的四弟雅尔哈赤,庶弟穆尔哈赤,也不时插话说上一两句,只
有他的三弟速尔哈赤,坐在努尔哈赤紧下手的位子上,正襟危坐不苟言笑,显出一
种超然物外的感觉。
古语云“恃才傲物”,也难怪速尔哈赤对周围的人不屑一顾,因为他的功绩、
声望和地位,都与努尔哈赤不相上下。他与努尔哈赤本同母所生,二哥已不在人世,
他小努尔哈赤四岁。他常常是与努尔哈赤各带一支兵马,驰骋在统一女真各部的沙
场上。冲锋陷阵屡建功勋,为今日的女真国的基业,立下了汗
马功劳。努尔哈赤为表彰他的盖世大功,曾为他赐号“达尔汉巴图鲁”。努尔哈赤
麾下有兵马一万人,速尔哈赤仅次于其长兄,有兵马五千人。大明王朝称努尔哈赤
为“大都督”,因速尔哈赤行三,则称为“三都督”。邻国朝鲜来使,先去拜访努尔哈赤,
接着也要拜谒速尔哈赤,呈上同样的礼物。所不同者,是努尔哈赤杀牛款待来宾,
而速尔哈赤是宰猪宴客,区别仅此而已。几乎与努尔哈赤并驾齐驱的速尔哈赤,
他的女儿,嫁与明朝辽东总兵李成梁之子李如柏为妾,速尔哈赤便又有了
这股外力,其地位与势力,越发突显出来。俗话说“功高震主”,尽管努尔哈赤
与他是一奶同胞,但权力是不会拱手让人的。努尔哈赤不能不担心速尔哈
赤构成的威胁,这不可避免地埋下了矛盾的种子。
努尔哈赤眼角几次扫视到速尔哈赤洋洋不睬大大乎乎的样子,未免心中有气,
脸上依旧是笑意荡漾:“三弟,众人都在热烈交谈,为何独你闷坐无言?”
速尔哈赤还是毫无表情:“汗王,众人皆已到齐,究竟有何军情,也该商议正
事了。”
“到时自会商议。”努尔哈赤刚想当众发作一下,煞煞速尔哈赤的气焰,又觉
不妥,将话变软,“皇太极未至,他一到即刻议事。”
坐在最外侧的褚英,怎肯放过这中伤的机会:“父汗,我想皇太极一时半会难
以前来。”
“这却为何?”努尔哈赤今天本觉奇怪,在这种场合皇太极往常是从不迟到的。
众人也都停止了交谈,一时间鸦雀无声,对褚英的话要
听个明白。
褚英故作为难:“父汗询问,儿臣不敢隐瞒,皇太极是看中了汉女范文娟,不
顾军情紧急,前往范家登门求婚去了。”
努尔哈赤脸色立时沉下来:“皇太极行为,你如何知晓?”
“儿臣,我,这个……”褚英只想攻击皇太极,事先未想好如何自圆其说,未
免支支吾吾一气,才编出一番谎话来,“是儿臣属下伊里布亲眼得见。”
“兄长既然在场,何不对父汗明言。”皇太极恰好赶到,听见话音接过话头,
目光逼视过去。
褚英万万没料到皇太极这样快转回,而且竟会这么巧,方才所言全被他听去,
原本不善言词的他,一时间愈发无言以对。
“王儿,城楼上你已知军情紧急,必将议事,因何还离开?莫非你
真的对那汉女范文娟着迷?”
“父汗,儿臣知道将有战事发生,故而急去取回战袍。”皇太极展示一下手中
的战袍,又将羊鼻子山上遭遇狼群的情况对众人略述一番。
众人听后觉得有理,努尔哈赤语气和缓一些,不觉对褚英中伤皇太极愈发反感:
“王儿,我再问你,你与褚英究竟是谁看上那汉女?如实讲来。”
“这,”皇太极不由得沉吟,自己对范文娟一往情深实难割舍,莫如趁此机会
把话挑明,求得父汗允诺,迎娶文娟为妻。可是又一想,如若当场直言,那岂不明
显是自己说谎,自己在父汗与众大臣心目中的印象将会大打折扣,于自己的前途大
为不利。还是以后有了适当时机,再相机求父汗恩准才是。
努尔哈赤已是有些不悦:“怎么!莫非心中有鬼?”
“父汗严问,儿臣不得不说了。”皇太极打定主意,既然褚英公然诋毁自己,
也就决不给他留情面了,“儿臣去范家取战袍时,正遇兄长褚英强抢范家小姐,并
欲将范氏父子屠杀灭口。”
“啊!褚英,你竟干出这等灭绝天理之事?”努尔哈赤大怒站起,走近褚英,目光
直刺,“说,为何违我号令!”
褚英吓得低下头来,慌乱地否认:“父汗,我,我不敢哪,这是,是皇太极,他血
口喷人。”
“父汗,兄长的随从伊里布助纣为虐,叫来他一审便知。”皇太极不慌不忙地
佐证。
褚英一听越发慌乱,他明白叫来伊里布一问就得露馅,急忙更正说:“父汗,
范家对您出言不逊,是儿气愤不过,方才有过激之举。”
努尔哈赤心中明了:皇太极所言是实。他回到座位上,威严地宣
布:“褚英无视军规政令,有损我女真英名,逐出勤政堂,自省一月。”
这对于一国储君来说,无疑是莫大的耻辱,褚英跪地求饶:“父汗,儿臣再也
不敢了。”
皇太极要在众人面前做个样子,更要让父亲知道自己是胸襟豁达之人,一旁屈
身跪倒:“父汗,望念及兄长此番违令事出有因,且军情紧急,用人之际,不如且赦免他
这次。”
众人也都附和,请求宽恕。努尔哈赤想到,褚英日后要接任汗位,过分
贬责,于其声望不利,便借机转弯:“看在皇太极与众大臣求情分上,且饶你这次,
再敢胡作非为,定当严惩!”
褚英赶紧磕头谢恩,暗自庆幸躲过了这场大难。
一场风波过去,努尔哈赤威严地环视全场一遭:“现在商议军情。东海部主策
穆特赫,决意摆脱布占泰控制,欲率众投我赫图阿拉,惟恐遭布占泰劫杀,要求我
部派兵往迎,大家以为当如何回复?”
一时无人开口,大概都是在等别人,年轻者在等长者,位低者在等高官。速尔
哈赤坐在那里,犹如未闻,面无任何表情。但他心中充满了自得与自信,遍观在
座贝勒大臣,谁敢不仰他鼻息,他不开口哪个敢占先。这是自己地位与实力的表
现,你努尔哈赤想要轻视我也办不到了。
努尔哈赤岂能看不出这点,近来他愈觉速尔哈赤的威胁不可等闲视之,决意要
煞煞这位亲弟弟的威风,便有意抛开他,径直点名钟爱的八子:“皇太极,你先谈
谈看法。”
皇太极对父亲的意图心领神会,但他不能不谦让一下:“叔父大人在上,儿臣
怎敢占先。”
速尔哈赤对于努尔哈赤的做法自然不满,他想若要形成逢事皇太极率先开言的
先例,岂不有损自己的地位与威望。故而,他当即接过话茬:“我与大汗同为建
州女真都督,凡事自应多做主张。依我看来,东海部户不过数千,实力较弱,无足
轻重,犯不上兴师动众收降。”他说得干脆明了,语气肯定,似乎他就是决策人。
五大臣与众贝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好再说什么。勤政堂一时冷场
了,速尔哈赤欣然露出得意神色。
努尔哈赤岂能容忍他左右局面,将期待的目光投向皇太极:“王儿,该你表述
见解了。”
皇太极早已做好准备,这倒不是他存心要顺着父亲的意图与叔父唱反调,而是
他切实感到速尔哈赤所见偏狭:“父汗,叔父,各位大臣、阿哥,愚见以为叔父之
言欠妥。”
速尔哈赤当时就把脸拉长了,他对皇太极当众与己作对大为恼火:“你小小年
纪,乳臭未干,就敢对军国大事胡言。须知我过的桥比你走的路还多,吃的盐比你
吃的饭还多,你懂什么!”
皇太极并未被叔父的气势压下去,他看到了父亲的目光是鼓励,便不紧不慢地
说:“乌拉部一向与我建州部作对,布占泰更是几欲争当我女真霸主。如今东海部
叛他而欲投我,此乃天赐良机。不在于东海部人马众寡,而在于人心向背。我们出兵
接应东海部成功,则其他小部必将纷纷效仿。如若对其不理不睬,势必冷了所有不
堪乌拉部统治的小部落的人心。如此,莫说我部一统女真,只怕早晚
也要为乌拉部击溃,地盘尽失。古语云,得人心者得天下,我们切不可放过这收拢人
心的大好时机。”
“好!”努尔哈赤止不住拍案叫好,“皇太极我儿果然不凡,一番见识出人头
地,正合本汗之意。”
汗王明确表态,众人便都好开口了,纷纷支持,同意出兵。
速尔哈赤威望受挫,心下不喜,也无可奈何,只是不再开言。
皇太极想起了范文程的忠告,要将这立功机会抢到手:“父汗,此番出征接应,
儿愿做领兵之人。”
“还不到你上阵冲杀的时候。”努尔哈赤不加思索便予以回绝,“你管理家务协
理政务,为父是离不开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