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尔哈赤见二人针锋相对,更加关切地询问皇太极:“你且将实情与我细细讲
来。”
“父汗,此民女乃范氏文娟。兄长当面提亲时已遭拒绝。儿臣见那女子性情刚
烈,若欲相强,必将逼出人命。这样做来,岂不有悖您的教诲?若因此事结怨汉人,
对我女真伟业大为不利。”皇太极再拜,“故而儿臣方不避触怒兄长虎威,斗胆
进言。”
“王儿所见,果然不差。秉公直言,实为正理。”努尔哈赤对皇太极大加褒赞。
努尔哈赤不愧为一代人杰。他当初十三副铠甲起兵,心头便埋下了要对
明王朝取而代之的种子。他深知争取民心的重要,特别是女真人少汉人众多,若想
在赫图阿拉立足,并进而占取汉人的城池土地,必要收拢汉人之心。因之,他早就
严令女真贵族,不得强夺汉人妻女、财帛、田地,褚英此举,理所当然要遭到努尔
哈赤的反对。
努尔哈赤对褚英投去严厉的目光:“尔身为大贝勒,理当时时事事处处以大局
为重,怎可为一己之私欲,而不顾我女真千秋大业!你如此鼠目寸光,如何能继我
而成大事!”
褚英不敢犟嘴,他深知父亲脾气,若加分辩,必受重责。心中不服,也不敢做
声,但却用眼角斜着皇太极,射出一缕凶光。后悔从狼口救了他性命,暗暗发
誓,日后定要给皇太极一点颜色看。
皇太极对此早已看在心里,他有意在父汗面前表现:“大阿哥,请恕小弟适才
向父汗如实禀明。父汗早有明令,小弟怎敢隐瞒。其实小弟也是为兄长着想,常言
道,强扭的瓜不甜,即便大阿哥以强势将那范文娟弄进城中,她寻死觅活闹出人命
反为不美。天涯何处无芳草,待小弟留意,为大阿哥寻一绝色汉女,保叫兄长满意
就是。”
努尔哈赤听后,不觉大为赞许:“还是皇太极明理。褚英,你虽为长,以后诸
事倒要向他学习一二。”
褚英心中气得生烟,但又不得不违心地答应:“儿臣谨遵父汗之命。”
努儿哈赤还要趁机开导褚英几句,却见二子代善慌慌张张跑上来,便沉下脸来质
问:“如此惊慌,是何道理?”
代善这才感到自己失态,遂稳定一下情绪,然后禀报:“父汗,乌拉部弃信背
盟,出动马军万余,攻打东海瓦尔克部斐优城。东海部汗策穆特赫遣使传书,欲率
众来降。”
努尔哈赤听罢,感到事态严重,吩咐代善:“即召速尔哈赤,到勤政堂商议军
情。”说罢,匆匆离去。
代善也随后下城,乘马传令去了。
城头只剩下褚英、皇太极二人。褚英对皇太极怒目相对,一步步逼近,双拳握
得紧紧。
皇太极并不惊慌,也不后退,而是笑脸相迎。
褚英逼至近前,觉得打也不妥,骂也不妥,狠狠一跺脚,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
转身走了。
皇太极怎能感受不出褚英的仇恨,就在心中盘算日后当如何对待。是曲意逢迎主动
讨好以求平安呢?还是强硬对抗针锋相对呢?皆非上策!他不禁又想起母亲临终
前的叮嘱。他幼读史书,汉家宫帏中太子被废的事例并不鲜见,难道自己就不能实现
母亲的夙愿吗!
他暗下决心,对褚英外柔内刚,从一点一滴做起,动摇他的太子宝座,一定要取而代之!
皇太极打定主意后,步下城头,正好看见褚英乘马又出城而去,心中好生
费解。因为按努尔哈赤的习惯,凡有重大事项,必先同二弟速尔哈赤商议,待取得
一致后,或者再召儿子们议论,或者就直接发布命令了。总之,乌拉部挑衅,战火
燃起,父汗宣召只在早晚之间。褚英不在城中候令反倒出城,意欲何为呢?猛然,
皇太极明白了,褚英是对范文娟贼心不死!他的心中立刻腾起一种酸酸的感觉,他
不愿看到褚英的淫心得逞,更不愿看到文娟落入褚英手中。想到此,不由自主地
下了城头,跨上乌云兽尾随而去。
出了城门,皇太极犹豫起来,万一父亲传唤商议军情
不在,岂不要受训斥,要在父汗心中留下不佳印象?可是,范文娟那边,就像有一
条无形的绳索牵着一样,他实在放心不下,自己不去,一旦褚英相强,范文娟一家如
何是好?他还是策马跟随下去。
苏克素护河淙淙流淌,岸边土梁上,一片合抱粗的杨树绿阴婆娑,成群的花喜
鹊不安地飞来飞去。因为伊里布的一百马军,将树林中的范家小院围了个水泄不
通,引得看家的黄犬烦躁地狂吠不止,要不是被麻绳拴在房檐下,它早就扑向女真
骑兵了。三间正房、两间厢房的范家院中,并无一人走动,就像是室内皆空。可是那
屋顶的烟筒上,却不时飘出翻卷的浓烟。
上房东间的炕上,这家的主人范汉忠侧身而卧,手捏一册《资治通鉴》,无论如
何也读不下去。他心情不好,忍不住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正在灶间为父亲熬粥的范文娟,闻声赶紧入内,半跪在炕沿边为父亲捶背:“
爸,您只管安心养病,不要管外面的事,就当房前屋后一个兔大的人也没有,我就
不信他褚英还敢入室强抢不成?”
“蛮夷异族,茹毛饮血之辈,未及开化,成何体统。”范汉忠从骨子里对女真
人是不屑的,“可笑努尔哈赤,竟有谋逆野心,实乃夜郎自大,井底之蛙,不知天地之
大。”
范文娟被皇太极所救,深为其情所动,以往她一向是顺着父亲的口吻,视女
真人如粪土,而今未免另有歧见了:“爸,您的话也不尽然,
女真人中也有人杰啊。”
“哼!”范汉忠的认识绝难改变,“为父就不相信,一样的模子里,还能倒出两
样的砖坯!”
范文娟明白,父亲相当固执,是难以说服的。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好像是皇太极向她求
爱了,而她似乎已应承了这门婚事,现在她惟恐父亲作梗。除非兄长帮腔,或许能有一线希
望。想到这,不觉出了里间,推开外屋门探出头来张望,哥哥为何还不归来呢?
秋风瑟瑟,河边发黄的芦苇萧萧瑟瑟,范文程徐步走在回家的路上。在城内
关帝庙前,摆卦摊两个时辰,只赚得一钱碎银,全用来为父抓药。自己腹响如鼓,
几次想买个烧饼充饥都不舍得。如今不只口干舌燥,而且四肢无力。想想自己刚刚二
十出头年岁,正值人生黄金年华,怎奈是空有满腹经纶,竟不能养家糊口。自己一
不会耕田,二不会射猎,三不会商贾。住在这穷乡僻壤,他是一筹莫展,若在沈阳、
广宁那些繁华都会,自己尚可卖文赚钱,可在这赫图阿拉,他曾在街市集上挂十幅
字画,整整一日竟无人问津,真是有辱斯文哪!
范文程叹着气走至家门前,发现有兵马包围,大为诧异,匆匆步入房中。
文娟迎上去,接过药包:“哥,今日是个利市,您挣到钱买药了?”
“马马虎虎吧。”范文程业已力气耗尽,“外面是何处兵马,为何而来?”
“想是城中褚英那厮……”文娟不好说出褚英见色起意。
范汉忠连咳几声,文程兄妹急趋炕前。
范文程为父捶背:“父亲,您该是好些了,缘何又这般连咳不止?”
“哼!你惹我生气,我焉能不咳!”
“儿刚刚回家,何事让父亲大人动怒?”范文程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你进城许久不归,”范汉忠哆哆嗦嗦说道,“可知文娟险些葬身狼腹,可知
有人欲强霸她身,她望穿双眼盼你这兄长回来呀……”老人家说不下去了,真的连
声咳嗽不住了。
范文程此刻倒是不知如何是好了,既欲安慰父亲,又想关心妹妹,询问始末缘由,
未待他拿定主意,屋门被一脚踹开,闯进两个人来。
“你!”范文娟见是褚英,“你,简直是无耻至极!竟然追到我家中。难道你还
敢行抢不成!”
范汉忠一急一气竟不咳了,他尽量保持自己的举人形象:“大胆蛮夷,私闯民
宅,触犯大明条律,该当何罪!”
“大明条律?”褚英一阵冷笑,“腐儒,须知我乃女真满州国大贝勒,大明能
奈我何!”
“你此言分明是有反意,”范汉忠一怒坐起,“你就不怕李总兵发大军前
来征剿?”
“漫说李成梁,便大明皇帝来,也要打他个人仰马翻!”褚英早就忘了努尔哈
赤“暂且隐忍不发”的战略意图,将底牌和盘托出。
范文程看出是褚英看上了妹妹,不觉心中一动。父亲为人愚直,以致开罪了知
府,被迫逃亡到这关外女真人地盘,看来此生是难归故里了。自己又不甘埋没
此生。那么若欲有所作为,便只能依附女真人。自己久闻努尔哈赤一代人杰,但恨
无缘接近,说不定此事倒是一个天赐良机……
有此想法,范文程不免彬彬有礼开言:
“原来是大贝勒光临寒舍,真是贵人天降,蓬荜生辉,只是草民与尊驾素无来往,
不知有何见教?”
“什么见教不见教,本贝勒看中了你妹子,要接她进城享福。”他对身后的伊
里布一努嘴,“来呀,聘礼呈上。”
伊里布将一红布包打开放在八仙桌上,里面是十锭光灿灿的白银:“这是足色
纹银一百两。”
褚英骄狂不已:“怎么样,你这寒酸人家,没见过这许多银钱吧?足
够你家吃用几年了。”
范文程淡然一笑:“便是上街买菜,也要一方愿买一方愿卖,何况舍妹并无出
售之意。”
“你!”褚英被噎得无言以对,只能耍横,“莫要不识抬举!这赫图阿拉方圆
百里,皆我父汗子民,谁敢不从,那他除非是不想活了。”
范汉忠哪里耐烦儿子与褚英论理:“此乃大明天下,我范家幼读诗书,深
谙国法,是不会让你吓倒的。程儿,打发他走!”
范文娟将银两包起,摔在伊里布怀中:“拿走你的臭钱!请都给我出去!”
褚英面部的肌肉在剧烈抽动,他实在不能忍受穷汉人的如此不恭,也没有
耐性再磨嘴皮了,便向伊里布发话:“既然敬酒不吃,那就把范文娟
给我带走。”
伊里布说声“遵命”,就上前动手抢人。范文程一介书生,正欲保护妹妹,早被伊
里布一脚踹翻在地。范汉忠连骂人都气力不加,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被伊里布扭到
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