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庄口的时候,一阵急促浑浊的锣鼓声向我的耳朵扑来。庄口的路旁围了一大群在欢笑的人群,我用力挤进去,发现人们欢笑的原因是一只猴子和两个人组成的戏剧。那只猴子还很小,它的身子比剑子家养的小猫还瘦弱,眼睛里似乎透着狂喜。它的皮毛很脏,可与两个主人身上穿的衣服比起来,它简直就是个小天使了。其中一人似乎是个哑巴,他只是蹲在一旁傻笑着看自己的伙伴表演,一旦有污浊的鼻涕流出来他就用比鼻涕还污浊的手把它抹在比手更污浊的裤子上。另一个人似乎是这场戏剧的核心,他用扭曲的五官摆出了坚毅的神情,身上的衣服虽然又破又烂,但穿在他的身上后就像将军的战袍般威风。他手中的鞭子每次都会准确无误地从猴子面前掠过,抽在它脚下的土地上激起一团变幻无常的尘土。这个男人用可笑的口音大喊大叫着一些针对猴子母亲的脏话,脸上还不断做出根本不可笑的鬼脸。鞭影到处飞扬,笑声、叫骂声和动物的啸叫变成了弱智单调的音乐,毫无感情地从我身体里穿了过去。
但在这只猴子眼里我们并不是观众,我们才是演员。它在我们大笑时眼中会流露出疯狂的喜悦。我们都认为自己是上帝,其实我们都是只会演悲剧的喜剧演员。在同一场令人捧腹大笑的悲剧中扮演角色。我和这只猴子本无区别,但我可以离家出走,而它只能在鞭子下生存。
我很伤心,但周围的人都在大笑,当人们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时我还站在那里。我没有意识到哑巴绕着场子转圈是在要钱,当我意识到时已经来不及了,哑巴捉住了我。
他指着我的口袋声音含糊地叫喊着。他不断起伏的喉结让我厌恶,我装作不明白地问他干什么:“你放手!”我瞪着眼睛冲他叫嚷,可他并没有被我凶狠的表情吓倒,反而更用力地握住了我的手。他的同伙似乎对这种事已经司空见惯了,只是微笑着收拾东西。那只猴子蹲在木箱旁边冷冷地看着我们,一边看还他妈的一边啃西瓜皮。哑巴不耐烦地冲我扬了扬近几年攒下来的手中的钞票,我只好掏出了一毛钱,可没想到这个浑蛋粗暴地打掉了我手中的钱,他示意我看他手中那沓钞票中的五元纸币。我再也无法按捺自己心中的怒火,大喊:“你以为你们是什么东西啊?”
我想把哑巴推开,他却先给了我鼻梁一拳,带有腥臭味的力量不但让我流了鼻血,也让我认清了事实。我捂着脸乖乖地交出了五块钱,流着眼泪离开了这个地方。在我离开的时候那个人已经收拾好了东西,猴子安静地拉屎,哑巴及围观的人们的嘴角有一种讥讽的笑意。当哑巴再拉住别人收钱的时候便没有人再反抗,甚至连发牢骚的人也没有,他们对哑巴顺从地微笑,似乎要证明自己可以满足哑巴的一切需要。他们是因为我挨了打才肯付钱,这件事满足了大家心中的某种臆想,它关于暴力与懦弱。“这种事情才叫做戏剧,才配交五块钱欣赏!”有一个声音肯定在某个角落里这么说,在我流血的一刹那我才明白我旁观的时候就已经进入了戏剧,猴子不是主角——我才是。
我仰望天空,可血还是不断地流出鼻孔。我满腔沮丧与仇恨地在路上疾奔,它们在催促我应该找人抄家伙去报复那群骗子!血沿着我的脸从嘴角流过落在了我的衣服上、街道上,我的血一定让我像个吸血鬼般恐怖。那只该死的紫毛狗趴在墙角悠闲地思考,看见我站了起来,兴奋地冲我吠叫,而它的脚边堆放着几个血淋淋的动物内脏。这个时候我的肚子突然开始疼痛,那种痛并不是强烈的。锥心刺骨一样的剧痛,它只是在我的腹中迅速分裂成无数个小怪物,它们在相互争吵,诅咒声响彻天际。虽然我无法阻止我的鼻血呈泉涌状态,但我必须首先解决我肚子痛的问题。我冲进了那个被why称做“全心脏最臭”的厕所。
里面很黑,如果不是有一股呛人眼睛的臭气的话这里就更像一个洗照片的暗房了。我蹲在那个地方,阳光像月光一样轻柔,从没有玻璃的窗户中轻抚我的脸。我还在流血,在我挨打的时候我很恐惧自己会受到什么样的伤害,可现在我只想让他们受到伤害。我想让自己平静下来,可深呼吸让我更恶心地“哇哇”干呕。为了止血,我把指头伸进了自己的鼻孔里,我看到脚下的一摊积水的时候才发现这个姿式很不雅观,可我身上除了钱之外一无所有,我只好把一张钱硬塞进了鼻子里。血止住了,我的鼻子里却似乎有无数只散发汗臭味的手拿着无数只正在燃烧着的香烟。
在那个厕所拉屎时我因为挨打而产生的怨恨被一只小虫子吃掉了。有许多种昆虫在下雨时会在厕所里聚集,苍蝇、蜜蜂、蝴蝶、蚂蚁、蜘蛛……它们互不侵犯,在恶臭里享受着平等的欢愉。但我看见的并不是它们,而是一只蛆,它悬浮在半空,不是舞蹈也没有蠕动,而是静静地滞留在空中。它的身子在冰冷中旋转,可它是安静的,在空气里它就成了空气。那时还没有下雨,它在阳光中通体透明。它的后面是一堵贴满了性病广告的墙,那上面有我的影子,我想一切就他妈的这样算了,连蛆都能飞到天空中,说不定哪一天我真的会变成天使。
我知道,我无法报复他们。我一个人原本打不过两个人加一只猴子,在燕庄没有人会帮一个刚来两天的孩子去打架。why只会拉住我,可即使这样他的手也在昨天挨打时受了伤。我说得那么美不只是为了欺骗大家,更重要的是欺骗我自己。
回到家里我看见why躺在床上看书,他对我不屑一顾的态度和他手上仍然缠着的绷带让我更加肯定了自己刚才那个决定。我该不该告诉他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帮我了!我坐在床上痛苦地抚摸着他的头发,但why是那种永远也无法了解我内心为何悲哀的朋友。他表情愉快地说我买的鼠标垫很难看,可蝙蝠侠仍然像个英雄般高举着拳头。why还说他看完拳头排练之后接着又去看了布谷他们排练,布谷的鼓手借给了他许多书。“你知道吗?在燕庄做音乐必须要看萨特、叔本华、弗洛伊德和尼采他们几个人的书!”why兴奋地搓着手说。我笑了笑,蹲在门前看外面下着的雨。
why看了一阵书后说没意思,那本书的作者我知道,杂志上介绍她描写的青春特别残酷。“什么残酷青春,狗屁!”why气愤地说:“不就是写睡觉吗?这也能叫残酷?”我顺手翻了两页说:“没错!我们班女生写怎么网恋怎么失败受骗的周记一个星期一大堆,篇篇都比丫残酷!什么叫惨?咱们这才叫惨呐!”why大笑,可屋子里存在的音乐很忧伤。
我们坐在床边默默地低着头抽烟,我一句话也不想说,而why烦躁地用脚使劲跺地板。音乐还是很忧伤,只有它永远不会改变。有个关于小孩希望自己可以成为勇士的故事在这个屋子里扩张,逐渐充斥到了每一个地方。远处有人在用机器切割一些东西,具体是什么我并不知道,但这种粗钝的声音让我不寒而栗。我想如果现在是在学校的话那么下午第二节课应该下了吧?我有些想念老F和老M,但我更关心我应该怎样度过下一秒钟。在我想这些的时候又有一秒钟过去了,我怎样能在下一秒钟安静?why弹烟灰时一颗巨大的火星溅在了我的胳膊上,我呻吟了一声,疼痛疼痛疼痛!why咧着嘴傻笑,没有夹带着焦臭味的青烟从我胳膊上消失了,一切又回归到了死一般的寂静中,连雨滴摔碎在地上的声音也早已死去了。
why突然跳起来大喊:“我们应该干些什么?”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叠奖状摔在床上,这些东西使我很惊讶。why得意地说这些是他从布谷的鼓手的邻居——一个假证贩子那里买来的,为此他花光了我上午给他的钱。但我并没有埋怨他,比起欢乐来十多块钱又算得了什么?我们在那些毫无意义的纸上面填写了许多自己虚构的伟大的荣誊。在那个下午我成了全世界最帅、最强壮同时也是最富有的男人,成了全国十大杰出青年之一,成了最聪明的科学家。而why认为自己现在已经够幸福了,他拍着自己的光头站在一旁看我犯傻。当我们把它们贴满了墙时天空已经停止了落泪,虽然音乐还很忧伤。但我就像电视上那些成功人士一样只剩下了巨大成功之后的空虚,根本就不会忧伤了。
但这瞬间的高兴,无法解决挨了打后的失望、沮丧与仇恨。对于一个数学从来没及格过的少年来说,失败感只会产生在自慰或者挨打之后。但前一种逼得人想要自杀,而后一种让人想要去杀人。这两件事情我都不敢去做,只能躺在床上喝水。我把装水的大可乐桶的瓶口塞进了我嘴里,why看到后哈哈大笑,说他看到我躺在床上喝水的样子就想起了电视里那些正在注水的猪。我被这个刻毒的比喻逗得呛了一口,水从我的鼻孔里、嘴巴中喷在床上。我也笑了,我无所谓。我宁愿把自己当成一只注水的猪,也不愿意无聊繁琐的生活。
“哈哈!”这时门外传来了装腔作势的干笑,水泥进来了,他跟why要了一根烟,问我不好好练习,傻笑什么。why抢着说我们刚才看见注水猪了!又是一阵大笑,水泥说他决定把他的鼓垫借给我练习,我激动地想摇滚乐真他妈的万岁。水泥说“狗吃狗”乐队的排练时间到了,你们去不去看?我和why异口同声地回答:“当然去了!”
排练和以往一样让我热血沸腾,可刚到一半时一个穿着朴素大方的女孩突然走了进来,音乐戛然而止。礼花炮一边调弦一边狠狠咒骂刚才排练时出现的错误,可我们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女孩身上。礼花炮很愤怒地踢了砖头屁股一脚:“别他妈一见女人就傻了,听我说话!”礼花炮大叫一声,我们都不好意思地笑了。那个女孩装作什么也没听见似地掏出手帕擦汗,她问可不可以看他们排练,“当然可以!”还是礼花炮第一个微笑着回答。后来她告诉我,排练时我活蹦乱跳的样子让她以为我才是这支乐队真正的主唱。
排练结束,天已经完全黑了,他们和那个女孩开始聊天,她说她是趁着劳动节来心脏玩的大学生,是个热爱摇滚乐的女孩。
“是摇滚女孩!”水泥油腔滑调地说。
“我还和摇滚女孩不太一样!”她赶紧解释,“我比较内向、含蓄。”
这个婆娘问了他们许多问题,直到把大家都问得说话开始结巴为止。砖头一边收拾乐器一边说:“走吧走吧,大家吃饭的时候再聊吧!”
我和why蹲在墙角一言不发,我感到很难堪,这个姑娘一个问题也没有问我。我跟随在他们后面去砖头家放乐器,在那里我借了一本《切·格瓦拉传》,砖头对这个家伙崇拜到了极点,他后背上都纹了一个很大的格瓦拉头像。他的邻居拳头不在家,没有灯光的小屋就像一只失明了的眼睛。在砖头家时砖头还说我们所做的事在这个时代不会有人理解,但未来会有人用正确的目光看待我们,而且这种人在将来会越来越多,他们最终也会投身这个事业中。我们的责任与希望不是出名享受,因此,我们也不可能出名享受。我们只能怀着自己心中的信仰默默地往前走,终有一天我们会倒在路上,成为这条路的一部分。但我们的尸骨不会成为纪念碑,而是成为奠基石被后辈踩在脚下,我们要让他们看待一切的目光更清晰、更纯朴、更直接。
我听完这段话全身热血沸腾,我对砖头说我特想流眼泪。why却偷偷问我是和他们一起吃饭吗?这个问题让我很为难,他们并没有请我们去,但也没对我们说再见。最后我和why决定去,我塞给了他五十块钱,我说:“如果有人请客那是再好不过,如果是AA制付账的话你把钱给他们。”在路上why骂我沾染了我们学校董事长的小市民习气,我说小市民也比董事长强。那个浑蛋当年就是靠卖一麻袋一麻袋从南方进回的色情录像带发迹而成为心脏有名的教育家的。
那天晚上我没有喝醉,我只记得我很早就回家了。在我和他们道别时why和砖头已经喝得大醉。砖头痛哭流涕地向大家讲述自己爱上一女孩,可女孩看不上他的故事。why坐在他旁边陪他一齐哭。
水泥嚷嚷:“不倒霉,你明天要是还不会握鼓棒你就去死吧!”
但是一直到现在我仍然不清楚那顿饭到底是AA制呢,还是有人请客?
记得我回家之后吐了,坐在一大堆呕吐物里我仰望星空。小时候我早上去上学的路上总有一颗星星在苍白的月亮旁边盯着我,我对它微笑,想像我们正在进行交谈。
我困了,想要睡觉。当我躺在床上即将入睡时水泥敲起了我家窗户,我看见门外停着一辆破烂摩托车,why坐在那上面。水泥像醉汉一样傻笑,他说他和why要骑摩托去心脏市中心那个广场玩,问我去不去。我没有说话,只是倚在门上冷冷地看着他们。why在摩托车上叫唤:“别理不倒霉,丫就是一个胆小鬼!”一阵“突突”的声音之后摩托车上发着红光的尾灯消失在了黑夜的远方,这一切简直好笑得要死。
当我躺在床上想要再次入睡时闹钟突然轰鸣,它说现在时刻晚上十点整。我这才想起来自已差不多一下午都没有小便了。我在去厕所的路上遇见了砖头,他已经醉得一塌糊涂,身上披着一条鲜红的床单坐在路边,犹如一朵巨大的玫瑰花在风中摇晃。
有两个女人的影子在我对面出现了,她们摇摇晃晃地向我和砖头走来。她们走过一个窗口时灯光让我看清了她们的脸,是时尚女孩和布谷的老婆。两个女人在小声地说笑,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只要有两个女人在一起,那个地方就会有小声的说笑。她们走过砖头身边时砖头突然站起摇摇晃晃地扑到了她们身边,他把这两个正全身心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女孩吓坏了,“妈呀!”布谷的老婆尖叫一声后用受惊的兔子般的速度逃之夭夭了。砖头面对着时尚女孩伤心地哭泣。我看不见自己的指头但能看见砖头的眼泪落在地上,砖头失魂落魄地冲我们大喊:“我是第四十一个,我永远都是第四十一个!”他似乎只会说这么一句话了,不论他是站着还是摔倒在地,都只是悲痛欲绝地不断念叨这句话。
我和时尚女孩从开始的紧张里挣脱了出来,我为我俩各点了一根烟,她喷了一口烟之后又打量了砖头几眼,问我:“砖头又喝高了吧?”我点点头。我们坐在路边笑眯眯地看砖头摔倒的动作,我心想原来这个世界所有的地方都和学校一样。其实我根本没有逃出那个我痛恨的该死地方,我依旧是一个坐在书桌前对自己撒谎的骗子。
砖头终于没力气再站起来了,他像张纸一样贴在地上,嘴里不断涌出已经变型的食物。“我永远是第四十一个!”这句话依然在我们头顶上的夜空飘扬。时尚女孩问我是不是也喝高了,我说没有。“咱俩把他扶回家吧!”她说。
砖头身上残留着不朽的孩子才拥有的味道,这个散打运动员的身体其实很轻,后来是我把丫背到床上的,在这之前他一直在我耳边念叨自己是第四十一个。他躺在床上突然瞪大了双眼,眼睛里精光四射,砖头声嘶力竭地大吼:“我他妈的就是第四十一个!”
我狠狠地抽了他一个耳光,砖头挨了耳光之后变得踏实了,表情激昂悲壮地打起了呼噜。时尚女孩惊讶地看着我,我冲她笑笑,说:“您以后可千万别告诉他!”可她还是惊讶地看着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