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要去的那个演出场所在一条铁道边上,我下车之后跟在他们屁股后面七拐八绕了好长时间才找到了那个地方。门口的路边蹲着许多人,他们手中拿着啤酒相互说笑,我发现他们用眼角余光盯着我时我相当不舒服,就好像被一个跟我一副操性但心高气傲的浑蛋教育了一样。进去时我在照片后面心惊肉跳,生怕有人把我拉住买票,而那帮家伙不理我了,没有人管我,门口那两个查票的脸贴在桌面上好像睡着了。
这儿不是酒吧,而是个旱冰场。塑料轮子碾压木板的声音让我撕碎自己耳朵的心都有。我在外面的长椅上看见了时尚女孩、砖头、水泥等一大帮人,他们坐在那里用同一副表情闭目养神。时尚女孩对照片开玩笑似地说:“你丫还领着两个小弟杀进来啊?”这句话让我有些难受,以致于她和why要烟抽时我怎么看她抽烟的姿式怎么像二三十年代旧上海的歌女。
我和why也坐在了长椅上,可里面流行音乐改的迪斯科舞曲让我无法入睡。why看着对面墙上那些演出照异常兴奋,他时不时地捶一下大腿说某一张照片上的是某一支乐队。我盯着眼前这些衣着或者怪异或者时尚的青年们来来往往,一想到是他们当中最不起眼的一个我就难受。我走进了冰场,里面有许多穿校服的学生张狂得像驴拉磨满场转圈,我想他们都是逃晚自习出来瞎混的。一想到我曾经是他们中的一员我心里就更难受了。我看见砖头突然扑在了水泥身上,水泥眼睛都没有睁开,而是用毛片中黑人般粗重的嗓音夸张地大叫了一声:“哦——也!”所有人都笑了。
why说:“水泥真逗,我觉得我性格和他特一样!”我没有理他。去厕所时,两个去还旱冰鞋的士兵与我擦肩而过。
演出是十点半左右才开始的。
出场的第一支乐队是“狗吃狗”。砖头因为没有抽到好签而被礼花炮踢了一脚。当他们试音时我发现台下站着的观念竟然大多数都是在杂志露过面的乐手,他们的第一首歌是《杀死复杂》。我没有参加台前的pogo,如果把眼镜撞烂了连修它的钱都没有。时尚女孩为这首歌加进了飘渺的女和声,我却已经失去了黑裙红发的激情。
“狗吃狗”乐队演完之后上台的乐队都没有煽动起激情。台下的观众冷静得像手术刀,而台上的乐手却个个活蹦乱跳。我在吧台边上遇见了看拳头他们排练时的那个白领,那个一下赚了十万,吹牛给拳头扩大排练场的家伙。这家伙告诉我他想开一家音像店,到时候我们可以去他的店里打工。当我高兴地把这个消息告诉why时,他一边随着音乐摇头晃脑一边鄙夷地唾了一口痰,大声说:“听他吹牛B吧!”why说他渴了,刚才托拳头到外面买水去了。这时砖头满身大汗地走了过来,他冷冷地对我说:“给我五块钱”。许多人停止了蹦跳看着我们。我给了他钱之后why骂我是个傻波依你丫给他钱干什么?我被骂糊涂了:“这不是人家拳头买水的钱吧?”why说:“你有毛病吧?拳头想要钱自己会来要!”我愤怒地想冲出去找砖头问个清楚时why又把我拉了回来,他说为五块钱撕破脸不值得。当我们坐在长椅上休息时我想把钱还给拳头,可他笑着把钱又塞回了我手里:“那两瓶啤酒是我请你俩的!”当时旁边有许多人冷冷地盯着我们看。我很难过,因为杂志上说燕庄许多乐手一天三顿饭都成问题,我真的不愿意让比我更穷的人请我的客,真的。
高潮还是“腐蚀武器”。当第一个字从拳头嘴里蹦出时,整个屋子都爆炸了。我不由自主地被撞到了台前,所有人都使劲蹦,我不时被撞倒在地,各种奇怪的物体在我头上飞来飞去。我哭了,我拼命挤出人群后坐在地上号啕大哭。那种感人的力量不是台上炫目的乐手,不是音乐,甚至也不是艺术,而是我们,是台下这些脸上什么表情都有的孩子!我知道这种火药般的情绪可以很快地传染到我们身上也可很快地从我们身上消失,但我还是要在我没有完全学会虚伪做秀之前为每一个不朽的孩子大哭。演出很快就要结束了,听音乐跟上课正好相反,时间过得很快。最后一个乐队似乎在做行为艺术,主唱让大家跟着鼓点一起数数,而他在吉他手胸前挂着的黑板上写了许许多多形容词“美好的”、“纯洁的”、“倔强的”、“善良的”……只写到台下所有观众懒得再数。有人开始不满地催他们下去他才突然疯了一样用拳头猛击黑板,吉他手和他一起摔倒在地。why不喜欢这个乐队,因为他们没有脱光了衣服在台上拉屎或者手淫。
我和why跟着众人涌出了那个地方,当我和why把音箱往出租车上搬时,砖头和一个小伙子打了起来,他是一支音乐相当凶悍的乐队的吉他手。当我们把砖头从他身上拉起来时,丫竟然斯斯文文地哭了!他说:“砖头,对不起,我真的是没钱还你!”砖头好像喝醉了,他破口大骂:“去你妈的,那是我这个月的房租钱,你让我明天住哪儿?”
水泥起哄似地嚷嚷:“跟我一起住吧!”可是没有人笑,大家都很劳累,战争很快结束了。当我和why在铁道边撒完尿回来时门口空空荡荡,只剩下了拳头和水泥。我们又七拐八绕地想早些走完这条肮脏的小路。我饶有兴致地走在他们后面听拳头和水泥讨论刚才演出时,why在一旁溜须拍马。但我并不恨why,我们都是机会主义者,只不过他比我更不要脸罢了!拳头说水泥有一首歌打鼓时打错了两个地方,水泥则死活不认账。现在已经是凌晨两点,我蹲在路边腹中痛如刀绞。此时那个在音乐节晚上出现过的女孩又出现了,她怀中还是抱着那条狗,我们的目光和当晚的天空一样虚无,除了我身上散发着臭味的汗水之外这个世上空无一物。
回家的路上灯火辉煌,天空也被这种该死的浮华气息染红了,我们坐在轮胎已经干瘪的出租车上听电台播放的流行音乐。有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用我弟弟的声音说我总是心太软。他说错了,我的心一点都不软,我他妈为了自己把老F老M剑子以及所有爱我的人都丢弃了,为了能让自己快乐我甚至都想自杀,我和你们这些虐待狂不一样,我是个自虐狂,我无比自傲,只有我自己才配当我自己的地狱。回到家时我给了拳头二十块钱,我说十四块钱是我们的车费,六块钱是那两瓶啤酒钱。拳头再一次把六块钱还给了我,他似乎有些不高兴了,他说我说过是请你们喝酒,你不需要还。拳头和水泥从车上扛乐器时,why小声对我说:“我觉得你丫不至于这样!”我恼羞成怒地让丫闭嘴,他在我后面小声说:“你别以为你壮我就怕你,其实人要是被逼急了都会拼命,谁也不比谁弱多少!”在寂静肃穆的夜里我停下脚步面带嘲讽的微笑指着why说:“你不满意吗?别忘了要不是我你还在那个傻B学校受苦呐!”
why不说话了。我发现这个世界上所有人的背影都犹如八十岁老人曾经拥有过的青春一样脆弱。而我的夜晚是最像成人笑话的那一种:无比可笑,无比无聊,无比孤独,无比凄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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