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城里回来,我们直接去了拳头的家,“狗吃狗”和“腐蚀武器”的乐手们都蹲在院子里。“腐蚀武器”里那个从没有跟我们说过话的贝司手正在和砖头说相声般的吵架。有人大笑,有人瞪着眼睛像秀逗了一样,有人无精打采地抽烟,还有人把这三种状态都显示了出来。他们在玩弄从我手中夺过去的节拍器,冰冷的声音是我们这个世界的凝聚力,我全部的幻想在此时都被他们剥夺了,大家都不愿再听那两傻波依越来越索然无味的争吵,纷纷涌进房东家像教室一样辽阔的客厅看电视。有一个知识分子打扮的中年女人在一个谈话节目里对台下穿着校服的少男少女们说:“当同学们看到荧幕上男欢女爱的镜头时就去外面踢踢球或者唱唱歌,这样你感觉自己心情好多了!”
我身边的人在欢呼。
“没错,所以我们就来燕庄了!”砖头兴奋地说。当那个看起来无比清纯的主持人问女心理学家应该如何避免中学生早恋时,我听见砖头对着地板小声地自言自语:“干嘛要避免?学校给学生发放安全套不就得了嘛!”
大家都笑了。鹤发童颜的房东老奶奶坐在我们旁边面无表情地用搓板洗衣服。水泥的紫毛狗这时蹓跶了进来,面目凶悍地冲礼花炮吠叫,砖头不耐烦地踢了它一脚:“你丫这条狗怎么还没死啊?”它卧在了水泥脚下,水泥大喊自己认识的人越多自己就越喜欢狗。我开始抽烟,快乐真的存在吗?为什么不论我逃到什么地方心中却只想呕吐?
当我们看了足有十万部弱智电视剧之后大多数人都已东倒西歪快要睡着了。这场演出的策划组织者拳头终于回来了,乐手背着自己吃饭的工具兴奋地冲了出去。三分钟之前还乌烟瘴气的客厅现在只剩下我、拳头、照片和why四个人了,拳头听我说完我们下午所做的事之后很兴奋,他说你丫行!
天色已暗,那条狗在街道上像我们这些离家出走的孩子一样四处游荡。我脸上的神情似乎很兴奋,可我已明白快乐永远是假的。其实我们和这个夜晚、这条街道、这条狗是同胞兄弟,脸上都写着光荣的忧伤。
我们蹲在公共汽车站牌底下等车时,拳头和照片说起了他们以前的一次演出。拳头说那次观众特别多,可主办者规定一支乐队上台只能唱三首歌,中间不能跟观众说话。我们一起用最富想像力的脏话恶毒攻击主办者。两个高中女生频频低下头不无厌恶地观察我们,红着脸偷笑。上车之后车厢里昏暗的灯光浸沧着人的脸,在时隐时现的尘埃中显得晦涩不明。有个女孩把脸靠在玻璃上双目阴沉地望着外面的世界,在她一半思考一半幻想的梦中我曾经倔强过,而现在我和生活一样软弱了。
通往演出场所的道路两旁到处林立着良莠不齐的大学,那些让我又恨又怕的校门下面进出着各种奇怪的家伙。一想到老F老M竟然希望我变成这些家伙里的一员,我就难受得想死。坐在我旁边的照片若有所思地盯着这些嘻嘻哈哈的大学生们,他少年老成的脑袋让我泛起了一丝忧伤。我突然很想念我的朋友剑子,不知道他此时此刻正用什么样的游戏打发青春。我想我应该打个电话告诉他我已经开始做我们一直想做的事情了。我永远无法了解这些和我一样痛苦的孩子们终究为何而痛苦,我对他们充满了恐惧。
照片突然转过头来问我上高几,我回答了他。丫满脸沧桑地说你们真好,竟然还上了高中。我问他:“难道你没有上过高中吗?”他说:“没有,我初中毕业就找了个单位工作了。”然后照片开始向我述说他的往事……
现在我们要回到五、六年前,那个摇滚乐做得跟流行歌曲一样的年代。照片从事着一种穿上制服专门抓马路边无照经营的小贩的职业,他那时和现在的我一样少年轻狂每天乐呵呵地冲着面前的弱者耀武扬威,可心中对成人世界的勾心斗角充满了焦虑与恐惧。单位里的帮派都不愿意接纳这个毛头伙子,没有爱情进补的照片只好把吉他也扛到了单位,一闲下来就像疯了一样的练琴,因此他家老头子和单位领导没少说服教育他。在一次欢迎上级领导参观中照片目睹了一件让他永生都不可能忘掉的事:那个看起来足有百岁的老家伙一下汽车还没等站在两旁的同志们鼓掌致敬就迫不及待地向门里冲去,当他跑进门时,照片的顶头上司一头扑进了领导的怀里,顶头上司哽咽着说:“您老人家可来了,我们想念您啊!”领导铁青着脸勉强微笑着,正当他准备拔脚进去时,顶头上司却拉住他开始为同志们讲述这位老先生的丰功伟绩。据照片说最棒的一件事是此人曾经在那个所有人都争当傻B的年代替一个不愿当傻B的大官挨过许多砖头和口水,当大家热血沸腾地为领导鼓掌时,老头突然蹲下捂着脸哭了。照片心想:“多好的老同志啊!听别人说自己事迹竟然谦虚得哭了!”然后所有人就闻到了一股来自老头身上的奇臭无比的味道。照片说那时是上午,天空还滞留着昨晚的月亮,它颜色苍白,像个伤口,大家望着拉裤子的领导手足无措。从那时起他就决定在自己还没被围观如何拉裤子前辞职不干了。
照片忧伤地唱起歌,一个中年妇女和她的儿子站在我跟前瞪着我脖子上挂着的钢锁发呆,那条路上车流像恶梦一样向我眼前奔涌而来。平坦的马路让我突然想起剑子好像还谈过一次恋爱,女朋友高挑瘦削犹如一只筷子,我曾经说过心脏飞机场跑道都比她的胸部饱满,为了这件事他把一个完整的冰淇淋使劲掷在了我的脸上。
此女还和我的另一个朋友英雄好过一段时间。英雄那时每天都要去她家接丫上学,通往学校的路是一个似乎永远都没有尽头的大坡。每当英雄累得吐出舌头时她就会莺声燕语地问:“累吗?”然后英雄气质豪迈地说:“不累”。后来有一次从学校回来下这个坡时两人摔了下去,双双骨折,然后分手。我不知道他俩睡没睡过,但剑子说睡了。剑子说话总是颠三倒四。有一次他喝醉了之后说:“我根本不相信二十岁之前谈恋爱的人是在寻找什么爱情,就是为了上床!我根本不相信那些口口声声希望你理解我的女人,我凭什么去理解她?我自己都没人理解,我他妈自己都不理解我自己!”又有一次他喝醉了又说他想找个受伤比他更深的姑娘好好安慰她。这种话和那些演讲稿一样,听一两遍还挺感动,可听多了就会厌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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