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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四章(3)
作者 : 肖睿


  第一次离家出走时我才十二岁。那个时候我觉得人人都是不长鸡巴的小天使,终日笑眯眯的,生活就是唱歌跳舞,而只有我一个人是个坏孩子。我会做出许多惹别人不高兴的事情,让这美好的生活变得缓慢而沉重。可我又不知道到底应该怎么摆脱这繁杂的环境。每天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即将入睡的那段时间是我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候,大脑一片寂静渴望昏沉早点儿到来,就像电视剧里那些花季少年们期盼美好明天一样。

  我与剑子离家出走时街上的树都长出了鲜嫩的叶子,散发着一股清香味道。我们骑着车往前走,迷茫地瞪着眼睛,像是在寻找什么。我不知道我在寻找什么,但我坚信我肯定能找到些什么。走啊走,云彩遮住了太阳。天一下子就阴了,远方响起了雷的怒吼,天空不时现出几道亮起紫色光芒的闪电,我感受到了雨前的闷热,我想我应该买瓶有薄荷味道的洗发液,把它全涂在我又脏又硬的头发上,等倾盆大雨淹没城市时我就走到马路中央,任凭雨水渗入我的毛孔之中。那又有什么呢?在雨滴落到地上摔碎了的声音中我旋转。火星四溅,大地震动,风云变幻我也要旋转。不旋转是不人道的,我的身影在所有的湖面上与荧光屏上闪闪发光。当别人对我的爱结束时我要旋转,当别人开始恨我时我也要旋转!不停地旋转,和地球反着转。

  剑子骑车开始加速,我们已经能感觉到雨点砸在脑袋上的冰冷了。剑子看看天说:“下雨了!”我心想这说的不是废话吗?剑子见我不吭声就叫我的名字。我问他干什么,他说我们应该算好朋友吧?我说没错。他又问我:“那哥们求你一件事你不会拒绝吧?”我向他保证绝不,问他有什么事,他表情痛苦地说:“不能说,一说就不是朋友了!”我一听这话就他妈急了:“有什么不能说的啊?哥们儿不就是用来上刀山下火海跳油锅有难同当有福同享两肋插刀的嘛!快说,要不你就不仗义了!”剑子听我这么说,紧皱着的眉头也松开了,说:“那我可就说了!”“说吧!”

  “你丫从车上滚下去,他妈累死我了!”

  我跳下车,和他漫步在淅淅沥沥的雨里。风吹过街道,抚摸着我的脸庞,身边不时有人骑着车急驰而过,气喘吁吁,像狗一样吐着舌头。剑子的表情凝重,他盯着一个个远去的人,每过去一个他就唾一口痰,我说你别这样,我烦,他野蛮地冲我吼道:“你烦?我还烦哪!”

  雨越下越大了,我浑身上下都被淋湿了,水让我感觉到寒冷,我想找个地方躲起来,那样我会觉得很幸福。

  突然我看见一座建筑物,透过窗户我看见里面金碧辉煌。我对剑子说咱们进里头避避雨吧。剑子点头同意。我说咱们赛跑吧!剑子不理我,一个人低着头哼歌。我用足气力开始往前奔跑,冲刺的感觉让人愉快,一直对我一往情深的疑问们在那一刻似乎被我远远甩在身后了。

  剑子把车放在了楼前那座马雕像的下面,远远望去,它们就像母子一样。我和剑子气宇轩昂地手拉着手进入了大厅,里面有一股皮革的香味。剑子皱皱眉头,对我说:“真他妈不舒服!”我也不舒服。一切威严高贵的东西都让我不舒服,那时我们都还太小,只知道所有盯着我的目光总像是不信任的嘲笑;现在我已成年,看了很多新闻报导,也就习惯了不舒服。

  我与剑子浑身湿淋淋的,衣服也脏了。我和他一人背一个书包,他的是绿色的而我的是红色的,上面都粘了许多卡通画像。最近,我去剑子家玩,又看见了他当年离家出走时背的书包,就哈哈大笑着说剑子你这书包真傻B。再一想不对,他的那么傻我那个又会好到哪儿去啊?可那时我们都觉得自己的书包特棒,虽然它身上总往下滴水,落在脚下红色的大理石地板上把地板弄得如同狗屁股一样脏。我和剑子像两只落汤鸡一样站在大厅里,对别人好奇的目光无所畏惧,从容地欣赏着天花板上漂亮的吊灯。

  一个保安向我们走了过来,我看到他的橡胶棍子感到有些紧张,咽了口口水。剑子示意我别去看他。保安早就注意到我们这两个像是刚从河里爬上来的孩子了。他走到我们身边,用一种警察特有的犀利目光注视着我们,看着我们脸上那种掩饰不住的慌张,他心里一定感到特别满意。

  他问那个背红书包的孩子:“小朋友,你们是谁啊?你们从哪儿来的?来这儿干什么?”那孩子肮脏的脸上露出笑容,顾做天真状:“你猜!”“我怎么能知道呢?”“我是来找我妈的!”那个背绿书包的孩子说。“那你知道你妈妈在哪个办公室吗?”“不知道!”“你妈妈叫什么?”“不告诉你!”警卫挠挠头皮说:“这可就麻烦了,这楼里面有好多叔叔阿姨在办公,你们什么都不说。我只好请你们出去了!”还没等我眼皮一翻,说出“凭什么啊?”他就把我和剑子一只手拎一个,给扔了出去。

  外面下着雨,可我们必须抬头走路,否则会更加难过伤心。雨点慢慢少了,我们心中暗喜。突然又开始往下落冰雹了,一个个都他妈像葡萄那么大,砸在头上犹如被人打了一拳。剑子突然哭了,手一挥说:“上车,爱谁谁了,砸不死我不算完!”我劝他不要这么悲观厌世。“就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一个老大爷骑车走出去好远回头冲我们喊叫,刚喊完就莫名其妙地滑倒了。天空在他身体接触地面的一刹那骤然变得晴朗无比,鸟语花香,没有了暴雨、冰雹与狂风。雨停了,我浑身潮湿地站在路上,呆呆地看着远方,跟前的这个世界什么都没有。

  我与剑子就在一条小巷子里找到了一家游戏厅,老板是一个老太太,乌黑干瘦,看到客人进来眼中立即闪烁着少女特有的光彩。看见顾客们来了她就微笑,牙很白,所以我也爱看她笑。我总喜欢来这里玩,这儿的每一件东西都能让我忘掉许多烦恼,虽然它们比我的烦恼更血腥、更暴力也更残酷,可这里仍然是我的乐园。在游戏面前我还有胜利的可能,尽管我只不过是一只天生的虫子。

  老板一见我们就兴奋地向我们招手,我微笑着向她走了过去。

  “好久不见了!”她说。我说没错,好久没来给精神文明建设做贡献了。她大笑,声音沙哑,我原以为只有那些唱圣歌的黑人胖大妈才能发出这种声音。我跟她换了十块钱的游戏币,一块钱四个,两手握满了这种闪闪发光的硬币让我心里特别踏实。她告诉我又进回来两种最新的游戏,一定要我试试。当我回头面对这间乌烟瘴气的屋子时,才看见许多和我一样沮丧的孩子们,脸上因兴奋而流下了汗水。

  剑子指着老太太对我说:“你看她那么老了还笑得这么风流,年轻时不会是在妓院干过吧?”我低声说别扯了,让她儿子听见打不死咱们俩。

  我和剑子都属于此道中的高手,我们小学六年就是这么打发过去的,但我们俩从来没有较量过,因为两虎相斗肯定两败俱伤。我们是朋友,谁哽屁了另外一个都会伤心。

  剑子的强项是格斗类游戏,他信奉的名言是“与人奋斗,其乐无穷。”我看着他挤进人群心想自己也不能这么虚度光阴了,赶忙去寻找自己生命中的意义。应该说我是一个热爱脚踏实地的孩子,我喜欢那种一关一关征服的游戏,而今天它们都被比我更厉害的家伙占据了。他们神色安详,一边杀着幻想中的敌人,一边快乐地吐着烟圈。估计父母不来踢他们的屁股或者自己不脑溢血死在那里他们是不会撤离的。我满心欲望可浑身冰凉,郁闷地在这天堂里转圈。走到柜台买了盒烟,点着一根之后塞到嘴里,一股辛辣而又甜美的烟雾冲进了我的咽喉。我的嗓子像被一根大铁棍撑开之后又被无数只爪子撕裂般疼痛,不由大声咳了起来。当时我还小,和只大白兔一样纯洁,觉得这样很丢人,好半天没敢抬起头,可最终发现根本没有人在意我,就连老板娘也笑眯眯地看着天花板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心想这个世界完了,人与人之间太冷漠了。很长时间之后,我才明白对你板着张脸是很正常的,真要是一个个盯着你看那你就完了。

  我从老板七岁的孙子手里抢走了手掌游戏机,坐在墙角里一个人玩俄罗斯方块。老太太冲过来怒视着我说你怎么能抢小孩子的东西?我说这是游戏机吧?是游戏机我付了钱为什么不能玩?估计老板也认为我的话有道理,叹息地摇着头,走开了。

  砌好一层层方块,不要有失误,让它们消失,让它们全部消失,没什么值得我伤心,这是现在惟一值得我高兴的事。

  在手掌机“你是笨蛋”的叫声中我迎来了晚上。天完全黑了。我大脑一片空白,看见什么都是模糊一片。心中所有的灵感都被这该死的游戏浪费了,我摇摇晃晃地去找剑子。哪里有一大群人围着的话他肯定在里面。我猜得没错,他已经破了记录——连胜十七人,正在不时发出惊叹的人群中红着双眼痛击敌人。我对他说:“我们走吧!”他像是根本没有听见。我心里咒他赶快输掉,他果然被对手打败了,失败者剑子莫名其妙地望着我:“你刚才说什么?”我没理他,走到柜台让老板退掉自己一下午都没用上的那些硬币,我对老板说你送我一个吧,老顾客,也该优惠我一个了!老板给了我一个,我塞进剑子的口袋,告诉他那是上帝送给他的礼物。他一脸茫然,估计还沉浸在失败的惨痛中。

  我们走出小巷,在豪华的高楼大厦之中往前走。刚下过一场雨,天空很干净,这座像棺材一样的城市忽然闪闪发光,我想这城市里还有许多的漂亮姑娘,她们的脸和这座城市一样一成不变美丽并且无聊。

  我们找了一个小巷里的旅店冲了进去,让我进去的理由是它挂在门外的招牌是小巷里破尿布一般的幌子中最干净的一面。有一个男人在柜台里面看电视,我问他多少钱一个床位,他告诉我双人间二十五块钱。当他把钥匙扔给剑子时我盯着他看,心想要是蟋蟀少了两只触须的话那就是他了。我至今仍然记得那间令人恶心的小屋,但实在找不出一个你们能接受的词来形容它,我只能说一个脏字实在无法包容里面丰富的内容。剑子倒是并不在意,纵身扑到了床上,可没想到那被单下面就是硬木板,看着他大叫一声痛得打滚的样子我哈哈大笑,笑完才想起我们还没有吃饭。我买了两碗方便面,泡开之后,香气腾腾,好吃看得见。

  因为怕得传染病,我俩谁也没有脱衣服就躺下了。在黑暗中,在冰凉的潮湿里,我们没有情绪交心,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句话也不说。剑子不一会便打开了呼噜,我闻到一股骚味,那是从枕头里散发出来的。没有激动与兴奋,或许明天我还会好奇,但此刻我只想大哭。

  我是因为害怕英雄报复才离家出走的,实际上英雄与我之间也并无深仇大恨,我甚至有一段时间跟他走动的还算亲近。英雄一家住着几间低矮、阴暗并且潮湿的房子,我去他家玩时要在一大片似乎风一吹就要倒的房子中七拐八拐很长时间。可他家的街门气派得惊人,门上涂着的油漆如同西瓜汁一样鲜红,永远散发着新鲜的汽油味道。上面钉着许多金黄色的钉子,呈几何形状包围着一张老虎的脸,老虎嘴里还叼着一只铜环,两扇门上一边一个,表情比英雄可爱多了。我每次站在他们家门口时先扇两张老虎脸几个大嘴巴,然后才用铜环扣击大门,大喊:“英雄,我来找你玩了!”

  天是灰蒙蒙的,我的声音和钢铁的撞击声,音量大得几乎让我晕倒,它在天空里游荡并激起一片狗吠。

  英雄养了许多鸽子,都关在一个铁箱子里。那个铁箱很大,远远一看像辆没了轮子的汽车。那上面有许多锈迹,花花绿绿的特别好看,我喜欢用手触摸它们,给我的感觉就好像美女在抚摸刺客胸膛上的伤疤一样美妙,它们是冰凉的,像天空一样冰凉,让我只打寒颤,然后我的心跳就会急促。我回头对英雄说:“英雄,你丫把鸽笼打开,让我看看鸽子们!”

  英雄正蹲在地上刷牙,他吐掉了嘴里的泡沫,一边擦脸一边骂我:“着个鸟急!我就它妈不打开。”我不知该说些什么,嘿嘿地干笑。这时英雄他妈就会过来指责英雄不该这样和同学说话,让他把鸽笼打开。

  他妈长得很漂亮,那做派就像鲁迅先生在一篇文章里描述过的那个卖豆腐的女人。可英雄总认为我用“漂亮”来形容他妈是不恰当的,应该用“美”。我又无法反驳,因为英雄生起气来比他当卡车司机的爸爸打麻将输了钱时还暴躁、凶悍。所以,每当和他讨论这个问题发展到快要动手的地步我就赶紧摆摆手,以示认输。看着他脸上得意的表情,我只在心中暗骂:“操!一家子劳动人民!”

  英雄的所有的鸽子里我最喜欢一只浑身乌黑的,它不论被谁捉在手里都高昂着头,警惕地“咕咕”叫。它的眼睛是蓝色的,忧郁得像个感伤诗人。我总认为它爸一定是只法国鸽子,可英雄不同意,狗日的甚至荒唐得说这只鸽子有波斯猫的血统!它从来不飞,同伴们在碧蓝的天空高旋飞翔、引吭高歌时,它总躲在鸽笼的阴影里呆呆注视着对面的墙,那时候谁都看不见它,找不到它,不论白昼的阳光多么强烈,多么明亮,它所在的地方仍是一片黑暗。

  我向英雄要过这只鸽子许多次,有一次我甚至提出来要拿钱买,可他总是不同意,他说据他所知这么奇怪的鸽子只有他有,他一定要好好研究。只可惜英雄还没有成为养鸽专家时它就死了。那天晚上,他们一家人在熟睡中被鸽笼里传出来的声音给惊醒了,那里面像是有人在大声哭泣,又像是拿着什么东西在撞击铁板。英雄赶忙去开锁,他刚一打开鸽笼门,一团黑影箭一般的飞了出走,吓得英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那团黑影在夜色中像颗子弹般直冲云霄,一眨眼就消失了。他爸去清点鸽子,只少了那只黑鸽子。

  第二天,他妈在扫院子,抬起头擦汗时看见天空中隐约有一个小黑点往下降落,她还以为是飞机呢。等她扫完院子的时候,一只还散发着热气、香喷喷的烤乳鸽落在了院子中间,激起了一片迷雾般的灰尘。

  那只鸽子没死时,我甚至还动过干脆把它偷走的歪念头,可很快我就意识到这是不可能的了,因为英雄的鸽笼实在是太厉害了,曾经把一个将鸽笼当成小卖部窗口的醉汉电得休克过去。打那以后英雄的鸽笼就名震四方了。剑子有一次参观完之后悄悄地对我说:“你说他们家不会把存折藏鸽笼里头吧?”我笑着骂他扯淡,他却一本正经地说不是扯淡,完全有可能,他家的金银细软就都锁在了冰柜的最底层。

  
中国工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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