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这次出走,我所要申明的是它并不是一次观光旅游,也不是什么少年心理逆反,只是厌倦了一种疯狂的生活,想换另一种疯狂的生活。带着尚有人性的忐忑不安上路,让自己的前途充满未知,所有道路中的任何一步都可以是我的归宿,我渴望着突然悟透生活中一切疑问与苦闷的那一刻,他妈的号啕大哭,给老F老M打电话让他们不要伤心,儿子在外面挺好的,然后就可以自己一个人快乐地度过一生了。
这只是最原始的设想,它当然很美好,可生活的伟大之处便是想方设法不择手段地毁掉你最原始、最美好的东西——不断地往里面填塞卑劣的、繁琐的现实问题。只是why的冲入打乱了我这个设想。
我在打电话问候老M时从很高兴的老M嘴里证实了藏在我枕头里那张卡中有钱,我可以用它作刚上路时的开销,然后找个地方安顿下来,与那些面孔黝黑身体壮实目光善良的民工们一起去建设我们的城市。我知道这很累,但起码可以维持我每天的基本生活。这个办法是我从一个朋友那里听说的,他是一个身材细长,不爱说笑的小伙子。因为偷了老师忘记在教室里西服中的钱包而被学校开除,现在憋在棺材里当了专职小偷,爱好是当黑客,此人曾经在那段上学的时光里旷了一个月课去工地打零工,然后便成为了棺材第一批中学生手机族中的一个。他的事迹一直在我逃跑计划慢慢成型的脑海里鼓励我:
一个人只要刻苦与勤奋,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他做不成的事。
本来我打算坚持着这个真理在路上一直过下去,绝不再动老M那笔钱剩下的部分,可现在的问题是why也要参加到这个计划中来,而且他根本不相信并且很鄙视我的信仰。他认为那是傻B教育傻B时才会说的话。
why为我们绘制的蓝图更为浪漫:他还有二百块钱,拿出一百块钱坐出租车到燕庄,那是思想与暗疮共生的摇滚天堂,在天堂里租间房子,找两个老师去学吉他。我(不倒霉)学架子鼓,再去买双滑板鞋——他(why)的鞋旧了,而我(不倒霉)的鞋太便宜因此显得很弱智简直是看见它都觉得丢人。他常去的那家店正在换季大甩卖,买双鞋送件T恤。跟丫老板谈谈再加几十块钱不要T恤我们再来条裤子,剩下的钱都买成打口带再出去卖。这样蛋生鸡、鸡生蛋地摇滚着,等我们学出来后也组乐队、排练、演出、有名、在媒体上呼吁社会与富人善人官人为爱滋病嫖客妓女大熊猫金丝猴地震山洪捐款……啊,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这社会便变成美好人间……
夕阳缓缓落下,why坐在跑道旁边的主席台台阶上对坐在他旁边的我神色激动地叙述着这个我和剑子心里从小到大那么多年的梦想。我穿着那双让人看见都觉着丢脸的鞋,情不自禁地有些发呆,我咽了一口唾沫,犹如那些正眼泪巴巴听男朋友讲悲情小说内容简介讲到快结尾处突然不讲反而去吻她眼中泪珠的女生般迫不及待地问why:“然后呢?”
why的一个挥拳动作在此话的作用下僵在半空,然后化拳为掌轻拍了我几下肩头。他站起身来走了几步,背对着我用一种无比性感的嗓音道:“世上本没有路,第一个行走的人并不知道自己为后人起了多么伟大的作用。不倒霉,不要问‘然后’,不要作个目的主义者,妈了个巴子的。——没有革命思想!只有革命行动!”why说完,然后拍屁股走人了。
我望着操场上嬉戏打闹着的同学们,心里泛起一股打过我的老师给我上最后一课时才会有的虚伪的悲伤。我即将离开学校去与更虚伪、更爱慕虚荣的家伙们打交道,一想到这些,我怎能不悲伤?“那些脸色如新鲜西红柿般美丽的少女啊!”我悻悻的往地上狠啐了一口——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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