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L'Enseigne de Gersaint
华多
布面油画
1720年
163×306cm
德国,柏林,达勒姆博物馆
历史自有它的延续性,不过仅通过表面不一定能看得出来。毕竟,时代的风气往往在不知不觉中转变着。进入18世纪,时尚,以它空前的影响力改变着周围的生活:男子戴上假发套,如女子一般往脸上扑粉,穿五彩缎子的服装,打蝴蝶结,穿高跟鞋……女子将她们的腰紧紧束扎起来,裙摆里面加上高高的垫圈。一切都经过人为的装扮与修饰,将文明的上流社会和粗俗的底层世界区分开来。

要说明这一点,用法国画家让·安托万·华多(Jean-Antoine Watteau,1684-1721)来举例再合适不过了。他是一位以描绘18世纪法国上流社会生活而著名的画家。他的作品主题听上去很符合那个时代的趣味,那就是风流与爱情。这个出身贫寒的年轻人凭借他的才华与努力,在巴黎的宫廷里赢得声誉,他用画笔记录下青春美貌的贵族男女们在充满诗意的田园风景中谈情说爱的情景,描绘他们优雅的社交仪态,轻松欢快的奏乐舞蹈。《发舟希苔岛》是他最早引起人注意的作品之一,画面描绘了贵族男女们尽情游玩之后,正准备从传说中的爱情之岛愉快而归。这一题材在当时的歌舞剧中经常上演,而华多将其表现得更加多情而富有诗意。恋人们都是一对一对的,女子故做矜持,雍容高贵,男子则如同翩翩绅士,摆出求爱的姿势。远处还有怡人的风景和腾空而起的小天使。整幅画面如同一首抒情的乐章,使人陶醉在欢快、愉悦的气氛里。
不过,华多真正的才华还在于,他懂得如何将对美好表面的追求与对人性本身的追求统一起来,二者在他看来并不矛盾。就像他的前辈鲁本斯一样,他对于爱的热情是自发而本能的。他用薄薄的油彩来画画,很不注意细节,在草草为之的速度中把握整体的气氛和感觉。鲁本斯在他晚年的作品中用的就是这种方法。华多从各方面都深受这位巴洛克大师的影响,他希望自己能够创作出与大师相媲美的作品。1720年,他开始创作《热尔桑画店》,这张画虽然是作为礼物送给他的好朋友热尔桑,但却不是由任何人委托,而是华多自己主动创作的。这是画家的最后一件作品,就在作品完成的第二年,华多走完了他短短37岁的生命。或许,画家本人也已经预感到这一点,于是他把全部的精力投入到这张画里,向自己崇敬的前辈展开一场竞赛。画面横向展开,它的构图引人入胜。由于作品原打算像招牌一样挂在热尔桑画店的外面,所以画家巧妙地从顾客的视角,营造出一个逼真的幻觉空间。这在我们今天理解起来好像有点困难,但当时的人都能注意到,画面低处铺着砖石路面,那是一条大街。而左边露着背影的女子迈上路边的台阶,正在进入画店,一位彬彬有礼的男士伸出手来迎接她,就像在舞池中邀请她跳舞一样。从观众的角度而言,这和邀请自己没有什么差别。我们的目光被吸引到画店里面,中心处一层套一层的窗户显示出它略带神秘的深度空间。在画店里,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名画,其中不乏鲁本斯和凡·代克的佳作,或许,热尔桑不一定真有这些画,但它们挂在外面,无疑是不错的广告吧。画店里的伙计、顾客、老板都在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俨然是生意兴隆的景象。然而,这些都还是直接从画面中就能看到的,作品的深意并不止于此。如果仔细观看,我们会注意到这张画仍然延续了华多擅长的情爱主题,只是它表现得更加含蓄。画店的展品大多是激发色欲的人体,而人物的活动呢,两位穿着时髦的男子趴在一幅圆形大画前,津津有味地盯着画里的内容,旁边的柜台附近聚集了不少人,店主拿出一个小镜子给他们看,可以想象,上面画的东西一定很私密,而且也很吸引人。而在画面最左边,几个伙计正把一张路易十四的肖像放入箱子里,此时,属于他的时代已经过去了。18世纪的人不再关心神,不再关心永恒的秩序,而是关心我们自己以及我们在日常生活中的位置。华多不愿意做过多道德上的判断以及形而上学的陈述,他在可辨识的环境中创造了现实的人。他们沉浸在情爱的世界,色彩本身也传达了新鲜的兴奋和狂热的活力,红色、黄色、闪亮的银灰色和粉红色……不知不觉中,我们看到了提香与鲁本斯的影子,但是一切又凝固在特定的时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