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inter landscape
雪舟等扬
立轴，水墨，纸本
46×29cm
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
欣赏了许多西方的作品，我们也应该将目光向世界的其他地方停留一下了。当欧洲人苦苦探索如何与现实较量的时候，东方人却在想着如何用一种简练、概括的语言去表达他们对于自然的深切感受。他们逐渐找到了另外一套更加有助于表达瞬间灵感和激情的办法，运用容易造成偶然效果的宣纸、毛笔和墨汁，再调和进一定量的水，形成基本的浓、淡、干、湿的变化，看上去朴实无华，但这已经足够他们去自由描绘他们感兴趣的所有题材了。
15世纪的室町时代，中国宋元时代的山水画在日本备受欢迎，而宣纸、水墨的画法也逐渐取代了日本传统浓艳华丽的“大和绘”，成为画坛主流。就在这个时期，日本绘画史上出现了一个重要人物，后人将他像中国唐代的吴道子一样尊称为“画圣”，他就是著名的禅僧雪舟等杨(Sesshu Toyo, 1420-1506)。
雪舟等杨本名小田等杨，十二岁时出家为僧。雪舟是他的号，意为如雪般纯净、像浮舟一样自在，浪迹天涯，独来独往。他被视为一个时代的缔造者，一种风格的里程碑。像许多著名的画家一样，关于他绘画天赋的故事有很多，比如丰子恺先生就讲过一个：雪舟很小就做和尚，但他不喜诵经念佛，专爱描画。他的师父命令他诵经，他等师父去了，便把经书丢开，偷偷地拿出画具来描画。有一次他正在描画，师父忽然来了。师父大怒，拉住他的耳朵，到大殿里，用绳子把他绑在柱子上，不许他行动和吃饭。雪舟很苦痛，呜咽地哭泣，眼泪滴在面前的地上。滴得多了，形状约略像个动物。雪舟便用脚趾蘸眼泪作画，画一只老鼠。即将画成的时候，师父悄悄地走来了。他站在雪舟背后，看见地上一只老鼠正在咬雪舟的脚趾。仔细一看，原来是画。因为画得很好，师父以为是真的老鼠。这时候师父才认识了他的绘画天才，便释放他，从此任凭他自由学画。这便是这大画家发迹的第一步。当然，无论怎样生动，这些都不过是后人传颂的故事而已。有据可考的史实是，公元1467年（这时雪舟47岁，文艺复兴巨人达·芬奇15岁），雪舟等杨跟随遣明使到中国，于宁波登陆，住在天童寺。在此期间精研中国历代名家真迹，对南宋山水画家马远、夏圭尤为钟情，摹其画稿，究其要义，深明其理。同时，性好漂泊的雪舟也在全国游历，遍阅名山大川，从中师法自然。次年赴北京，受到明宪宗接见。皇帝欣赏他的画作，授之以“天童第一座”的称号，这算是给予外国画家的最高奖赏了吧。
我们在图中看到的是雪舟等杨的一套作品《秋冬山水图》中之冬景。画家很可能是凭借记忆和画稿，画下了一次独自行走在寒雪山林间的体验。画中几条浓重的墨线自然分割出不同的层次空间，其中上方中央凭空出现的一笔多么大胆，它似乎无依无据，但想想自己在山间曾经遇到过的情景，狭窄的山麓上，有巨岩突兀而出，我们对于来自上方的压迫感又是怎样一种体会呢？在山石的转弯处露出远方的雪山，散发着洁白、明亮的光，它是路途的终点呢？还是幽思升起的地方？整幅作品峭壁苍山，树态人姿，笔墨冷逸，依稀可见南宋马、夏痕迹，然而其间空灵峻秀的感觉则自成一家，尽管笔法极尽恣肆之情，苔点墨痕随意写出，不似西方绘画那样把所有细节都一一刻画，但它已经是一件完整的画，让人触及到一种如实生动、似曾相识的感受。同时，其冬雪惨淡，寒山空寂，楼宇肃穆，行者闲逸的场景，又足以带领读者的心前往另外一个远离俗尘的世界。“作画贵在摄情，不可使鉴画者不生情。”（恽寿平《瓯香馆集》）此话不错，作品中表现的澄明空寂的意境，你也感觉到了吗？
像这样的作品，一定不是受了什么达官贵人的委托而完成的，也不准备拿到市场上去销售。尽管声名远扬，但雪舟等杨一生恬淡，不慕名利，晚年更是住在荒山僻壤，不入主流社会，绘画对于他来说只是一种参禅悟道、接近法理的方式。从这个角度上讲，确是东方艺术最早开始赋予创作者独立的境界和心灵的自由。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