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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魏晋南北朝隋唐五代时期的孔子家族
一、动荡岁月中的孔子家族
作者 : 李鹏程/王厚香


  

    魏晋南北朝的历史断限,起自公元220年曹魏政权的建立,迄于公元589年隋灭陈统一全国。事实上,自184年黄巾大起义开始,统一的刘汉政权就已经崩溃,汉献帝建安元年(196年)以后,中国社会就进入了一个长期动荡的分裂时代。这一时期的特点是:阶级矛盾、民族矛盾、统治者内部的矛盾尖锐激烈,错综复杂,战争频仍,政权更迭频繁。具体说来,先是三国(魏、蜀、吴)的鼎立,接着,司马氏结束了三国分裂的局面,建立了统一的西晋王朝。但西晋的统一并没有带来国家的稳定。就在西晋王朝建立不久,发生了长达十六年的“八王之乱”。长期的动乱,导致少数民族入主中原、东晋政权偏安江左、南北朝长期对峙。在思想上,汉武帝以来儒学独尊的格局,由于社会批判思潮的兴起和儒学自身矛盾的发展等原因而被打破了。儒学的地位发生了变化,佛、道、儒三家纷争,互黜又互融。用皮锡瑞的话来说,就是进入了一个经学“中衰时期”(见皮著《经学历史》)。

    儒学的衰落,既有历史的原因,也有其自身发展的原因。从历史上讲,自东汉末年“党锢之祸”后,很多儒家学者就开始改弦易辙,或权变其法以应时变,经学实际上就开始凋零。东汉末年长期的社会动荡,尤其是农民起义的打击,更加剧了这种动荡和衰落。汉朝中后期王充等人对儒学的激烈批判,也是儒学衰落的催化剂。

    从自身发展而言,儒学被独尊以后,尤其是东汉章帝“白虎观会议”以后,儒家经学被以法典的形式颁布于世,成为封建政府维持其统治的思想工具,儒学由一种政治伦理学变成了宣扬天人感应神学目的论的神秘说教。加之,谶纬迷信的流行,儒学又与迷信结合,越来越走向烦琐、虚妄和荒诞,难以起到原来的维系人心的作用,甚至开始危害社会。当时的士大夫多被束缚在儒家经典的章句之学中,将自己的一生都沉潜于经书的训诂与注疏中。儒学成为士人求取功名的工具,而很少有理论的创造和思想的超越。儒学已走入了歧途。

    就现实社会的情形而言,随着社会的发展,在统治阶级内部出现了一些新兴的权利集团,他们需要适合的思想作为争权夺利的理论武器。在社会的上层,出现了一个新的门阀士族阶层,他们同样需要一个新的意识形态来代表他们的理想、生活态度和精神追求;而在社会的下层,陷于水深火热之中的广大平民百姓,同样也需要一种新的思想理论来作为精神上的安慰和寄托。儒学显然无法满足新形式下的社会需要了。

    尽管如此,通观这一时期的历史,我们发现,儒学作为社会统治思想的地位并未完全动摇,或者说,儒学作为统治社会思想的基础仍然在起作用。这样说,自然是有根据的:

    整个魏晋南北朝时期,割据政权处理重大社会问题和研讨治国方略时,所依据的原则大都不出于儒家的观念。这只要查以下现存的文献资料就可以明白。

    这一时期的各种人物大都接受过儒家教育。《论语》、《孝经》、《诗》、《书》、《礼》等儒家经典是当时最基本的启蒙读物。

    当然还有其他一些原因,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参考《中国儒学史·魏晋南北朝卷》第32~33页(姜林祥主编,刘振东著,广东教育出版社,1998年版)。

    与此紧密相关的是,这一时期的统治者,同样保存了一份对孔子及其子孙的热情。见之于史的有:

    《三国志》卷二《魏书·文帝纪》:

    黄初二年(221年)诏曰:“昔仲尼资大圣之才,怀帝王之器,当衰周之末,无受命之运,在鲁、卫之朝,教化乎洙、泗之上,??焉,遑遑焉,欲屈己以存道,贬身以救世。于时王公终莫能用之,乃退考五代之礼,修素王之事,因鲁史而制《春秋》,就太师而正《雅颂》,俾千载之后,莫不宗其文以述作,仰其圣以成谋,咨!可谓命世之大圣,亿载之师表者也。遭天下大乱,百祀堕坏,旧居之庙,毁而不修,褒成之后,绝而莫继,阙里不闻讲颂之声,四时不睹蒸尝之位,斯岂所谓崇礼报功,盛德百世必祀者哉!其以议郎孔羡为宗圣侯,邑百户,奉孔子祀。”令鲁郡修起旧庙,置百户吏卒以守卫之,又于其外广为室屋以居学者。

    《晋书》卷十九《礼志上》:

    武帝泰始三年(267年)十一月,改封孔子第二十二代孙宗圣侯孔震为“奉圣亭侯”。又诏太学及鲁国四时备三牲以祀孔子。

    《宋书》卷五《文帝纪》:

    元嘉十九年(442年)十二月丙申,诏曰:“胄子始集,学业方兴。自微言泯绝,逝将千祀,感事思人,意有慨然。奉圣之胤,可速议继袭。于先庙地,特为营造,依旧给祠置令,四时飨祀。阙里往经寇乱,黉校残毁,并下鲁郡修复学舍,采召生徒。昔之贤哲及一介之善,犹或卫其丘垄,禁其刍牧,况尼父德表生民,功被百代,而坟茔荒芜,荆棘弗翦。可蠲墓侧数户,以掌洒扫。”鲁郡上民孔景等五户人家居住在孔子墓边,免除他们的赋役,负责洒扫孔子墓地,并种植松柏六百棵。

    《魏书》卷七上《高祖纪上》:

    延兴三年(473年)四月,诏以孔子二十七世孙孔乘为“崇圣大夫”,给十户以供孔庙洒扫。

    《魏书》卷七下《高祖纪下》:

    太和十三年(489年)七月,立孔子庙于京师。

    太和十九年(495年)四月庚申,孝文帝行幸鲁城,亲祠孔子庙。又下诏封孔子二十八世孙孔灵珍(孔乘之子)为“崇圣侯”,赐食邑一百户,以奉孔子之祀。

    《北齐书》卷四《文宣纪》:

    天保元年(550年)六月,下诏改封孔子三十一世孙孔长孙为“恭圣侯”,赐食邑一百户,以奉孔子之祀。并下诏鲁郡,以时修治孔子庙宇,务尽褒崇之至。

    《南史》卷九《陈本纪上·废帝纪》:

    光大元年(567年)十二月庚寅,以仪同三司兼从事中郎孔英胐为奉圣亭侯,奉孔子祀。

    《周书》卷七《宣帝纪》:

    大象二年(580年)三月诏曰:“盛德之后,是称不绝,功施于民,义昭祀典。孔子德惟藏往,道实生知,以大圣之才,属千古之运,载弘儒业,式叙彝伦。至如幽赞天人之理,裁成礼乐之务,故以作范百王,垂风万叶。朕钦承宝历,服膺教义,眷言洙、泗,怀道滋深。且褒成启号,虽彰故实,旌崇圣绩,犹有阙如。可追封为邹国公,邑数准旧。并立后承袭。别于京师置庙,以时祭享。”

    《北史》卷十二《隋本纪下·炀帝纪》:

    大业四年(608年)冬十月丙午,诏曰:“先师尼父,圣德在躬,诞发天纵之姿,宪章文武之道,命世膺期,蕴兹素王。而颓山之叹,忽逾于千祀;盛德之美,不在于百代。永惟懿范,宜有优崇。可立孔子后为绍圣侯,有司求其苗裔,录以申上。”

    以上史料足以说明这一时期历代政府对孔子及其后裔的尊崇。《史记·孔子世家》张守节《正义》引《括地志》所述与此大致相似:“魏封二十二代孙羡为崇圣侯。晋封二十三代孙震为奉圣亭侯。后魏封二十七代孙乘为崇圣大夫。孝文帝又封三十一代孙珍为崇圣侯,高齐改封珍为恭圣侯,周武帝改封邹国公。”

    但只要检阅一下这一时期孔子家族的情况,我们就不难发现,这一时期孔子家族的世系是相当混乱的。

    根据孔氏谱书和有关典籍的记载,这一时期的世系大致是这样的:

    孔羡,字子余,褒亭侯孔完之子。魏文帝黄初元年(220年)拜奉议郎,封“宗圣侯”,食邑百户(一说千户),奉孔子祀。生子孔震。

    孔震,字伯起,袭奉宗圣侯。晋武帝泰始三年(267年)十二月,改封奉圣亭侯,拜太常卿、黄门侍郎,食邑二百户。生子孔嶷。

    孔嶷,字成功,东晋明帝太宁三年(325年)袭封奉圣亭侯,食邑二千户。生子孔抚。

    孔抚,举孝廉,辟太尉掾,任豫章(治所在今江西南昌)太守。袭封奉圣亭侯,食邑一千户。生子孔懿。

    孔懿,袭封奉圣亭侯,兼从事郎中,食邑一千户。生子孔鲜。

    孔鲜,字鲜之。南朝宋文帝元嘉十九年(442年),袭封奉圣亭侯,后改为崇圣侯。生子孔乘。

    孔乘,字敬山,北魏孝文帝时举为孝廉。延兴三年(473年),封为崇圣大夫,食邑五百户。生子孔灵珍、孔景进。

    孔灵珍,曾为秘书郎。北魏孝文帝太和十九年(495年)封为崇圣侯,奉孔子祀,食邑一百户。生子孔文泰、孔文僖。

    孔景进,一作灵进,生子孔白鸟、孔伏承。

    孔文僖、孔白鸟、孔伏承均失传。

    孔文泰,生孔渠,孔渠生孔长孙,均袭爵。北齐文宣帝天保元年(550年)改封孔长孙为恭圣侯,食邑一百户。后周宣帝大象二年(580年),追封孔子为邹国公,同时诏封孔长孙袭邹国公爵。孔长孙生孔英胐、孔嗣胐。孔英胐无子,失传。孔嗣胐袭爵,隋文帝时孔嗣胐为泾州司马参军,迁任太子通事舍人。生子孔德伦。

    但《宋书》卷十七《礼志四》还记载了另一个世系:“明帝太宁三年,诏给事奉圣亭侯孔亭四时祠孔子,祭宜如泰始故事。亭五代孙继之博塞无度,常以祭直顾进,替慢不祀。宋文帝元嘉八年,有司奏夺爵。至十九年,又授孔隐之。兄子熙先谋逆,又失爵。二十八年,更以孔惠云为奉圣侯。后有重疾,失爵。孝武大明二年,又以孔迈为奉圣侯。迈卒,子罶嗣,有罪,失爵。”

    孔亭被封为奉圣亭侯事又见于《晋书》卷十九《礼志上》。

    按照这一说法,东晋明帝太宁三年(325年)袭封奉圣亭侯的是孔亭,而非孔嶷。宋文帝元嘉十九年(442年),袭封奉圣亭侯的是孔隐之而非孔鲜之。此后又有元嘉二十八年(451年)封孔惠云为奉圣侯。宋孝武帝大明二年(458年)封孔迈为奉圣侯。期间又有孔亭五代孙孔继之被夺爵、孔隐之兄子孔熙谋逆失爵、孔迈子孔罶有罪失爵等。不但与孔氏谱牒的记载大相径庭,而且中间的传承关系也非常混乱。但更为有意思的是,宋人欧阳修等修《唐书》之《宰相世系表》与孔氏谱牒所记载的竟然完全相同。

    孔氏族人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问题。孔继汾《阙里文献考》说:“今汾以臆度之,亭与靖之、继之三人,或系二十二代震之冢裔,至隐之、惠云、迈、罶等,或以大宗无人,遂取旁支代表,后因鼎祚屡移,子孙不嗣,家乘失传,殆由于此。至灵珍崛起,北朝大约由于支别,自溯祖父以接大宗。如懿、鲜,未必尽主其所封爵,或系追崇。”

    也有人认为孔鲜与孔隐之为一人,隐之为孔鲜之字。还有人认为孔鲜的崇圣侯是后人追封的。由于史料的缺乏,我们也只能存疑。但可以肯定的是,魏晋南北朝时期孔子家族的世系情况是混乱的。

    人们常说乱世出英雄,但对于孔子家族而言,这一时期却没有什么人值得炫耀的。勉强算来,见之于正史的,只有孔繰和孔衍。

    孔繰,字元鯭,三国时魏人。据《三国志·魏书·仓慈传》注引《孔氏谱》和《三国志·魏书·三少帝纪·齐王芳纪》记载,他是孔子之后。曾祖孔畴,字元矩。但在有关孔氏家乘中,却没有关于孔畴的记载。《三国志》中说,汉桓帝时立老子庙于苦县之赖乡,画孔子像于壁,当时畴时为陈相,立孔子碑于像前。该碑南朝宋时尚存。孔繰父祖皆秩二千石,这说明其父祖地位还是相当高的。曹魏立国之初,孔繰官任济南相,也是秩二千石,与其父祖相同。魏齐王曹芳时,孔繰官拜散骑常侍谏议大夫,正始八年(247年)十二月,曾上疏规谏齐王曹芳“但当不懈于位,平公正之心,审赏罚以使之。可绝后园习骑乘马,出必御辇乘车”。后官至大鸿胪。在仕途上超过了其父祖。生子孔恂,字士信,晋时为将军卫尉。

    孔衍,字舒元,《晋书》卷九十一《儒林传》有传。据本传,是孔子二十二世孙。祖孔文,魏大鸿胪。父孔毓,征南军司。但同孔繰的父祖一样,不见于孔氏家乘。据本传称,孔衍少好学,十二岁时就能通读《诗》、《书》。弱冠之年,公府征辟,本州举异行直言,皆不就。避地江东,元帝时引为安东参军,专掌记室,以称职见知道。东晋初,与庾亮一起补为中书郎。晋明帝司马绍在东宫做太子时,领太子中庶子。当时,诸事草创,孔衍因经学深博,又熟识旧典,对当时的朝仪轨制的制定做出了很大贡献,深受东晋元、明二帝的宠幸(时明帝尚未即位)。

    王敦专权,孔衍由于私下劝皇太子“宜博延朝彦,搜扬才俊,询谋时政,以广圣聪”而得罪了王敦,出为广陵郡太守。该郡与少数民族政权石勒部接壤,形势严峻,孔衍到任后,仍教诱后进,不因军务而荒废学业。石勒因敬重孔衍为儒雅之士而敕其党徒,不得妄入广陵郡境。太兴三年(320年),孔衍在任职一个多月,卒于任上。年五十三。

    孔衍不以文才著称,但博览群书,史称过于“少玩篇籍,善属文,博览众书”的贺循(《晋书·贺循传》)。一生著述多种,超过一百万字,《史记》、《汉书》、《后汉书》、《三国志》注中多有称引。其著作有:《凶礼》一卷、《琴操》三卷(《唐书·艺文志》作二卷,《宋史·艺文志》作《琴操引》三卷)、《春秋公羊传集解》十四卷、《春秋谷梁传训》十四卷、《魏尚书》八卷、《孔氏说林》二卷(新旧《唐书》作五卷)、《兵林》六卷、《汉春秋》十卷、《后汉尚书》六卷、《后汉春秋》六卷、《后魏尚书》十四卷、《后魏春秋》九卷、《国志历》五卷、《春秋时国语》十卷、《春秋谷梁传》十三卷、《春秋国语》十卷、《汉尚书》十卷、《春秋后语》十卷等。
经济日报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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