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开平矿务局总办室是个里外套间,布置简洁。
通往里屋的门关着;外间的大屋里,几个负责工程的局员正在三三两两,捉对交谈,等待唐廷枢召见。
里屋的大书案铺着开平略图,唐廷枢趴在图上向楚之诚交代:“丰泽,这次买地,顺便把沿煤河东岸葛庄至徐家屯的地一并买下,注意,此事一要地价公平,不准惹出民变;二要注意保密,特别是多购的这些土地,不得向外声张。”
楚之诚问:“那购地银两?”
唐廷枢道:“我自会向帐房交待清楚,记住,购地之事只向我一人禀报。去吧。叫下一个。”
楚之诚走出里屋,拍拍那个正埋头抽旱烟的局员:“该你了!”
那局员闻声跳起来,扔掉烟袋就要往里屋走,耿柱子匆匆跑来拦住他说:“我有急事要先见唐大人!”说罢推门而入。
唐廷枢一抬头:“怎么是你?找我有事?”
耿柱子道:“唐大人,我爹托人捎话来,他昨天发现遵化州衙的几个捕快在马家沟附近转悠。”
唐廷枢一愣:“哦。”
耿柱子道:“我爹平时连邻居都很少来往,咋还是让他们给闻着味儿了呢?”
唐廷枢决然地:“马家沟不能呆了,我立即派个人,把他送往天津,先到张大人家做个杂役,等过了这阵子再说,你看如何?”
耿柱子感动地扑通一声跪下:“唐大人,我们父子欠您的情,这辈子恐怕是还不清了!”
14. 矿务局的账房先生戴着花镜,一手噼哩啪啦地打着算盘,一手握毛笔往厚厚的帐簿上记帐目。
福森笑不叽儿地踱进帐房。
帐房先生抬头一看,忙站起:“福老爷有何吩咐?”
福森道:“没啥事儿,路过帐房,听您算盘打得跟爆豆一样,怪好听的,腿就迈进来了。你忙你的。”他顺手拿过帐本翻翻:“你这帐怎么个记法啊?”
帐房先生解释:“帐上分为存、该、收、付四大类,这存是全部资产;该就是负债;进账叫收,支出是付;存减去该就是盈利,收减去付也等于盈利。这就叫四柱龙门帐。”
福森指着账本问:“这笔帐是什么项目?”
帐房看看:“哦,是前些日子购买运煤河地亩的用款!”
福森道:“不对呀,运煤河拢共八十里,为何用去这多的银子?”
帐房先生摇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襄办楚老爷报的帐,好像运煤河沿岸的一些土地也一块买了下来,你看这里……”
福森满脸疑惑地自语说:“他买沿岸的地干什么?”
15. 直隶总督府书房里,李鸿章没好气地催促屠万矢:“还有什么?一口气都说出来。”
屠万矢拿出份京报:“朝廷发来京报,张之洞外放山西巡抚。”
李鸿章一头恼火地夺过邸报,揉成砣砸进废纸筐:“骂我李鸿章就能升官吗?像张之洞这样只会耍嘴皮子的家伙,一个从四品的侍讲学士,要风来风,要雨得雨,不到十个月竟成封疆大吏,真是大清的笑话。”
张炎匆匆入内:“中堂大人,有何吩咐?”
李鸿章屈指敲敲书案上的几份帖子,心烦气燥地:“这几份帖子看了吗?市面上进口煤价,涨势凶猛,民怨载道。军机处一天三帖,催要煤炭。连六王爷也责怪我,说开平钻探两年了,怎么还没出煤?”
张炎发牢骚说:“他以为挖井采煤跟他家掏个菜窖子那么容易啊?”
“就是嘛。”屠万矢一旁也嘟囔:“六王爷也糊涂成这样了,大臣里头还有明白人吗。”
李鸿章瞪了他一眼:“你意思也包括老夫?”
屠万矢忙道:“那不能。”
李鸿章正色:“嘴上要积德。玉庭,开平的运煤河进展如何?”
张炎道:“运煤河今天引水,想来出煤就快了。”
李鸿章厉声道:“大清要煤急得火上房了,他唐廷枢还四平八稳,按部就班的,搞什么家伙么?玉庭,去个信,让他赶快出煤,赶快出煤。”说罢,夺门而出。
张炎、屠万矢面面相觑。
张炎道:“老爷子合肥话都出来了,看来是真急了。”
16. 光绪七年入秋时节,唐山矿井架上的天轮终于旋转起来。
绞车房前,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人头攒动。
沿井口的一条小铁道上,耿柱子和几名矿工飞快地推着一节矿车,从井口跑来,欣喜若狂地喊道:“出煤喽,出煤喽!”
唐廷枢、丹妮、威利、保罗、福森、楚之诚等站在绞车房下,激动地围住这第一车煤。
唐廷枢用红绸子包起一砣乌黑闪亮的块煤,喊道:“丰泽,派个壮汉,挑匹好马,把它送给中堂大人报个喜,我大清第一车煤出井了!”
井架前的矿工们欢呼声骤起:“大清有煤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