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返回开平的一路上,阴雨连绵,遍地泥浆。
唐廷枢蜷缩在篷轿马车里眉结紧锁,请修铁路不成,又接到徐润来信,得知唐廷庚被哈里逊勒索了上万两银子,心里郁闷得想骂娘。
越走雨越大路越烂,到了胥各庄河边,马车的两个轮子都陷入泥坑里。
身披麻袋片挡雨的车把式拼命挥鞭:“驾———驾———”两匹精壮的骡马蹄子乱踏,还是没能把车拖出泥坑。
车把式无奈何地说:“几位爷,这道实在不是人走的。”
唐廷枢撩开湿漉漉的帘子,望望远处隐现在烟雨中的村庄,问车把式:“前面是什么庄?”
“胥各庄。”
“它离乔屯还有多远?”
“顶多十八里地。”
唐廷枢看着脚下哗哗流过的雨水发了一会儿呆,挽起裤脚,赤脚跳下车去,喊道:“阿祥,你帮着把车弄出来。丹妮,我们顺着水流的方向走。”
丹妮拎着皮鞋,赤脚跳进泥水里:“你想做什么?”
唐廷枢举着把油布雨伞,大步流星地走着:“顺便勘察一下这一带的水情。”
丹妮跟不上,大喝道:“站住!”
唐廷枢诧异地转过身来:“怎么啦?”
丹妮道:“你怎么忍心让一位小姐淋着雨呢?”
唐廷枢笑起来:“对不起。”说罢,他举起雨伞。
丹妮满意地:“这才像个中国绅士。”她一猫腰钻到唐廷枢的伞下,挽住他的胳膊。
唐廷枢心疼地说:“瞧,身上都淋湿了。”
丹妮撒娇:“你这一说我还真觉着有些凉。”
唐廷枢脱下褂子,给她披上:“走吧。”
车把式在前面赶,阿祥在车后推,前后一起使劲儿,嘿地一声大喊,终于将空车拉出泥坑。阿祥向前望去,唐廷枢与丹妮已迎着风雨走远,背影渐渐融入烟雨中。
11. 耿柱子等赶着六挂重载着绞车、锅炉、抽水机等煤矿设备的大车,吆喝着朝矿井工地走去,野地里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
村上的一群男女老少,追着大车看稀罕。
一跛脚老汉拄着拐,问:“耿柱子啊,你拉的这些洋玩艺叫啥?”
老汉纳闷:“这么笨重的家伙,得多少人才摇得动啊!”
耿柱子笑道:“大爷,它不是木辘轳,不用人摇。”说着,他指了指后面那挂车上的锅炉:“看见那个小房子似的铁家伙没有,那叫巴克夏锅炉,专门是烧水蒸汽,带动绞车轮子的。轮子一转,煤就提上来了,劲大着哪!”
跛老汉又问:“柱子,你在矿上干,他们给你多少钱?”
耿柱子说:“钱多钱少我不在乎,跟唐大人干,心里痛快!”
旁边一个老太婆问:“柱子,你们闹腾可有些日子了,到底啥时候出煤呀!”
耿柱子应道:“快了,机器一安上,凿井就出煤。”
跛脚老汉央求说:“柱子,你跟那个懂洋话的唐大人熟,跟他说说,让俺家二栓到矿上干活中不?”
耿柱子痛快地:“中呵!”
12. 唐廷枢、丹妮和保罗策马而行,将一溜轿子、车马,带到胥各庄村外一片野草蔓生的水泊边停下。
轿中走出身着三品官服的张炎、五品官服的郎瑞和七品官服的两位知县;马车上跳下来十余位当地的庄主、乡绅。
唐廷枢揖礼:“今邀遵化知州郎大老爷,滦州父母官,以及当地贤达,来此共商矿务大计。诸位应约守时,纷至沓来,廷枢不胜感激。承蒙各位鼎力相助,艰辛筹措数年,唐山矿现已完成开采准备,即将正式出煤,因此运输已成燃眉之急。原打算由矿地修一条铁路,直接将煤运往芦台装船。但铁路为朝廷禁忌,万般无奈之下,廷枢只有弃路择河,开挖出一条运煤通道来。”说着,朝张炎一拱手:“此乃攸关北洋用煤之大事,所以,李中堂特派直隶按察使张大人前来督察。”
张炎拱拱手:“事关重大,请各位地方官绅积极献策,不吝赐教。”
众人交头接耳议论后,滦州知县道:“下官听说,唐大人原打算由陡河进入我丰润县的涧河,再由润河出海,不知为何如今又放弃这条水路?”
唐廷枢展开一张勘察图,向众人指示:“这条水路我曾四次亲往勘察,不仅河道弯曲,而且涧河河口太浅,淤积严重,如果勉强疏浚,不仅耗费巨资,还很可能导致海水倒灌,浸坏良田。这样一来,矿局尚未获其利,乡民反倒先受其害了。”
滦州知县点点头:“那就得不偿失了。”
一乡绅劝说:“唐大人,咱们王兰庄西头有条五十里旧水道,只要稍加挖掘疏通,就可由陡河进入通往芦台的蓟运河,省工又不耗时。”
一庄主反对:“这是个昏招,唐大人万万不可采纳。陡河改道,涧河干涸,两岸农田无滴水灌溉,这等于从我涧河两岸百姓口中夺食。”
郎瑞满脸不悦:“倘若为运煤断了百姓生计,唐大人恐怕不能不考虑此河当挖不当挖?”
乡绅们议论纷纷:“郎大老爷所言极是,民以食为天嘛。”
“兰王庄的人只顾他们那几十垧地。”
“是嘛,不能因为挖河,肥了一方,瘦了一方。”
张炎举手制止大家:“请大家稍安勿燥,听唐大人说下去。”
唐廷枢道:“诸位的心情可以理解,本总办之所以对挖河方案踌躇再三,就是为了兼顾矿局运输和各庄利益。经反复勘测、比较,本总办打算从胥各庄起,挑挖一条七十里长的人工运煤河,以直达芦台,诸位脚下就是河头。”
庄主乡绅交头接耳,小声议论。
张炎将唐廷枢扯到一边,小声道:“景星啊,此地距唐山矿不是还有十几里地吗?”
唐廷枢点点头:“不错,十八里。”
张炎道:“这就让我不解了,既然还有十八里地,为何不从唐山矿开挖,怎么反倒把胥各庄做为运煤河源头呢?”
唐廷枢一笑:“这道理很简单。玉庭兄,你转过身往芦台方向看,一马平川。但自胥各庄起,地势便一路向唐山矿抬升上去,高差十多尺。我查阅过这一带的水文记录,即便是芦台最大潮汛时,水势也只能抵达胥各庄。这样我只好把河头定在这里,然后再从唐山矿修条路过来,以便用大车将煤拉到胥各庄装船。”他苦笑道:“你瞧,老天爷就这样难为我。”
张炎同情地:“景星啊,你真是不易。何时征购河地?”
唐廷枢小声道:“正在着手。我之所以选定这条线路,其中有个重要原因就是这一带的土地,有一部分我前年就预先买下了。”
张炎问:“打算何时动工?”
唐廷枢:“如采掘机器安装顺利,明年二月就要投入煤运,所以必须秋收一过就开工,争取九、十两月告成。如拖到明春,雨水连绵,洼地泽国,便无从下手了。”
张炎连连点头:“考虑甚周。”
庄主乡绅围过来,恭维说:“唐大人此举实是为民着想,开了煤河,又保住了农田,沿河百姓感激不尽!”
另一庄主:“唐大人谋事如此周详,真让我等钦佩不已。”
张炎:“既然诸位都认为此方案可行,本臬台回津后即禀明总督大人,札饬滦州衙门协助开挖。望各位多多支持官矿大业。”
只有郎瑞不吭声,两知县和诸庄主、乡绅尽都应承:“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说罢,各自上轿、乘车而去。
唐廷枢和丹妮则领着身着青色竹布长衫的张炎来逛开平。
走在车旷人稀的古镇上,唐廷枢道:“这里的情况,玉庭兄都清楚了,只待中堂批复下来,我们便动手开挖运煤河。唉,丹妮小姐,挖河的预算出来没有?”
丹妮机灵地答道:“买地、挑河、人工物料约需十四万两银子。”
唐廷枢道:“玉庭兄,我上海所筹近百万两股金,前段买地、购机器、建房、打井已花得一空,虽多方挪借,但这挖河之款……”
张炎笑起来:“景星你就直说吧,是不是想让我向中堂为你要些河工银子?”
丹妮很随意地穿着滚花边的竹布衫、散脚裤,说:“不是要,是借。我们唐先生太难了,什么事都自己扛着。务请张大人在中堂面前代为通融,若肯挪借十万两暂济工程急用,出煤后即可归还,这点忙张大人是一定肯帮的。”
张炎笑道:“丹妮小姐这么说,让我连个退路都没有了。好吧,一回天津我就找中堂说说此事。景星,还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上个月东宫突然去了……”
唐廷枢道:“听说是吃了西宫送的点心……”
张炎脸色都变了:“嘘,这事儿能嚷嚷吗?都那么传,可谁都没有证据,咱不提这事。我要告诉你的是现在西宫独自垂帘听政,权倾朝野。听说你那位会办娶了西宫的一个远房侄女,算是沾亲带故了,你可得防着他点儿。”
唐廷枢不以为然:“八杆子够不着的亲戚。”
张炎提醒道:“你可别拿土地爷不当神仙。唉,我说你们这是要领我去哪儿啊?”
丹妮说:“兴隆客栈黄掌柜的闺女做得一手上好的开平家乡菜,尤其是‘搁着’,入口不忘,唐先生要请您去尝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