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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把火车视为怪物
作者 : 张嵩山、任荣会


  8. 张炎应约来到天津海河边一家酒楼的雅间,与唐廷枢和丹妮见面。窗外就是波澜起伏的海河,水面上鸥逐帆飞。

  唐廷枢一顶瓜皮小帽,一身黑色绸衫,摇着把洒金折叠黑纸扇,颇有几分名士派头;丹妮盘发挽髻,一袭长裙,显得清丽动人,把个张炎看得直愣神:“啊呀,一个是大清名士,一个是英国美人,你们这对儿往大街上一走,百姓围观,满城空巷,津门可就乱套了。”

  唐廷枢忙道:“唉唉,这玩笑不能随便开啊,人家丹妮还是待字闺中的小姐呢。”

  丹妮却笑道:“我不在乎。”

  张炎道:“瞧瞧,瞧瞧,吃洋面包长大的跟啃窝窝头长大的,就是不一样。好,丹妮小姐,就冲你这份洒脱,今儿张某要借景星的酒,好好敬你几杯。景星啊,到了天津先请我,肯定是有事求我。”

  唐廷枢道:“酒菜都上来了,我们边吃边说。”

  张炎摁住他胳膊:“先说,要不我吃不安稳。”

  唐廷枢道:“放心,玉庭兄,不会让你作多大的难。我和丹妮小姐来津门验收进口的采煤设备,顺便托你帮我在大沽买块地,我准备着手建造一座煤炭码头。”

  张炎问:“你来一趟就这事儿?不见中堂?”

  唐廷枢道:“当然要见。玉庭兄,机器设备一安装,我唐山矿就正式出煤了,采掘能力将达到日产四百吨的规模。”

  丹妮插话:“这在英国也算得上一流大矿了。”

  唐廷枢道:“可是光把煤挖出来,那还不是财富,得把它运往天津、上海市场。所以此次来津,最要紧的一件事,就是禀请中堂允准,路矿并举,立即动手修一条矿地直达芦台的铁路。”

  张炎为难:“啊呀,眼下跟中堂说铁路,可真不是时候啊。你别插嘴,先听我说。十多天前,刘铭传上疏筹建铁路,中堂随即呼应,奏请朝廷授权刘铭传督办铁路,昨天刚从京师碰了一鼻子灰回来。这种时候跟中堂谈修筑铁路,你不是生找挨蹶吗?”

  唐廷枢道:“上次见中堂就想说说这事儿,可是赶上日本人吞并琉球,中堂火头上逮谁拿谁撒气,我一张嘴就让他给堵回来。这回无论如何得有个结果。”

  张炎劝他:“我看还是再等等的好。”

  唐廷枢焦虑地:“等不起呀,玉庭兄。你想想,矿井一旦凿开,每天几百万吨几百万吨地出煤,如果运不出去,积压成山,风刮雨淋,几个月下来,开平百十里内将遍地煤土,满河黑水,股东们投进来的百多万两银子,全都白扔了。我这么跟你说吧,不修铁路,开平矿务局只有等待倒闭,我唐廷枢只能破产。玉庭兄,你务必帮老弟一把。”

  丹妮道:“唐先生,你先别急,你和张先生几十年的交情了,这事张先生一定会从中斡旋的。但现在不谈它,好吗?我等着陪张先生喝酒呢。”

  张炎问:“景星,丹妮小姐似乎颇有酒量啊?”

  唐廷枢道:“她酒量多大我也不知道,反正上次看她跟阿祥对饮一斤老白干,跟没喝一样。”

  张炎一拍桌子:“有了,景星,我给你出个主意。中堂好酒,家传,他父亲就是因为大醉而归,猝死于半道上。”

  唐廷枢也听说过此事。当时李鸿章正在安徽巢湖与太平军作战,接到报丧连夜返乡。然而就在那天夜里,太平军攻破巢湖大营,清军、团练全部覆没,李鸿章却因父死而逃生。”

  张炎道:“中堂虽不嗜酒,但挺爱喝,也还有量,每每夸口,说大清三品以上大员中,他没遇到过对手。”

  唐廷枢:“玉庭的意思是……”

  张炎道:“晚上把中堂请出来,让丹妮小姐陪他喝,一高兴,没准就喝出条铁路来。”

  唐廷枢笑道:“都说玉庭兄是二诸葛,我看得叫你鬼见愁。”

  张炎道:“丹妮小姐,你看这岂不是好人做不得?”

  

  9. 当晚,唐廷枢把李鸿章请到鸿宾大酒楼。

  一看李鸿章钻出绿呢大轿,丹妮也学着道个万福:“小女子丹妮拜见中堂大人。”

  李鸿章笑道:“罢了,罢了,丹妮小姐中国话说得不错,礼行得可不怎么样啊?”

  丹妮也笑起来:“礼行得少了,以后小女子多练练。”

  前来作陪的张炎、屠万矢哈哈大笑。

  李鸿章小声对张炎说:“景星艳福不浅,身边有这样一个可人的女子晃来晃去,瞧着也舒服。”

  唐廷枢道:“中堂大人,请!”

  李鸿章道:“唉呀,景星,多礼了嘛,你到天津应该老夫请你才是,怎么反让你破费?”

  唐廷枢忙拱手:“中堂大人肯赏光莅临,就是给了卑职一个天大的面子,哪里谈得上破费。”

  李鸿章忽然想起来:“对了,景星啊,你那个主意很绝妙,赫德果然舍不下海关总税务司,前几天他主动向总理衙门提出,辞去总海防司一职。”

  张炎一旁笑道:“如果赫德知道这主意是你唐景星出的,非记恨你一辈子不可。”

  一干人簇拥李鸿章走进酒楼。

  几位食客想进酒楼吃饭,站在门口的伙计一把拦住,道:“对不起各位爷,今晚鸿宾楼让督府的官爷给包圆儿了,请改日光临,改日光临。”

  食客们伸头往酒楼里瞅瞅,只见楼梯口站着俩持枪的侍卫,知趣地赶紧离开。

  楼上雅间里,李鸿章端坐上席,右首坐着一袭中式月白色绣花宽袖衫的丹妮,左首下来依次是张炎、屠万矢和唐廷枢。

  小伙计将菜上齐,退下。

  唐廷枢道:“中堂大人,听说这家酒楼的徽菜做得很是地道,想让中堂大人来尝尝家乡口味,我们陪您好好喝几盅。”

  李鸿章惊奇:“陪我,就凭你们几个?你景星是个烟鬼,不是酒徒,闻酒就晕。叔芸是一盅酒舔一宿。也就玉庭强点儿,二两头吧。”

  丹妮道:“中堂大人,还有我这个外国小女子呢。”

  李鸿章一笑:“听景星那口气,老夫估摸着能喝点儿的,也就是英国丫头了。可是丫头啊,中国的衡水老白干不像你们英国的威士忌,冲着呢。您瞧。”他划了根火柴一点,酒盅里跳跃起蓝色火焰。

  丹妮一惊:“酒精怎么能喝?”

  众人都笑起来。

  丹妮豁出来:“酒精就酒精,我跟中堂大人学着喝。”

  唐廷枢提议:“为感谢多年来中堂大人的赏识、提携,我们先同敬中堂大人一杯。中堂大人,请!”

  李鸿章一饮而尽,调侃说:“叔芸啊,你舔舔就成。”

  屠万矢应道:“哎哎,卑职尽量多舔点儿。”

  唐廷枢:“中堂大人,尝尝这臭鲑鱼,比庐州的味道如何?”

  李鸿章尝尝:“嗯,臭得有那么点意思。往下怎么喝啊?”

  丹妮站起:“中堂大人,我能受聘于您主持创办的开平矿务局,甚感荣幸,今天这机会难得,请允许我连敬大人三杯。”

  李鸿章吃惊:“丫头大气,一敬就是三杯。”

  张炎见两人一一饮尽三杯:“啊呀呀,丹妮不让须眉,中堂老而弥坚。佩服,佩服!”

  屠万矢道:“我等不胜酒力,无法表达对中堂大人的敬意,真是惭愧得很。丹妮小姐,你能否代我们三人再敬中堂大人一杯。”

  丹妮笑起来:“在座的都是大人,谁的意思丹妮都不敢有违。屠先生既有所示,中堂,小女子饮尽,您就随意吧。”

  李鸿章摆摆手:“那不成,传出去让人笑话,说我李鸿章输给了一个英国丫头。”

  两人都一口饮尽。

  屠万矢大惊:“中堂真乃仙人。”

  李鸿章越发得意:“今天遇到高手,老夫的酒兴也调动起来了。”

  丹妮道:“我可不算高手,开平兴隆客栈黄掌柜的闺女,斤把老白干跟喝凉水一样。”

  李鸿章心境甚佳:“嗯,我信,老夫一位部下的女眷就是这个量。有一回跟她拚酒,老夫醉得三天没爬起来,她竟然跟滴酒没沾一样。”

  唐廷枢劝道:“中堂大人请吃菜。”

  李鸿章笑道:“景星啊,你搞实业是把好手,司酒就不行了。客人上桌,有主动叨菜的,没主动倒酒的。所以,主人的责任是劝酒,一圈喝下来,再找个由头让大家喝,直到有人喝趴下。客人不醉,主人有愧。”

  唐廷枢道:“明白了,现在轮到卑职敬中堂大人了,可是这一杯下去,卑职怕是连话都不能说了。”

  李鸿章笑道:“那好办,说完了再喝。”

  唐廷枢放下酒杯:“有一事卑职真得趁人还明白,向中堂禀报,要不待会儿喝糊涂了,想说也说不周全。中堂大人,开平出煤在即,迫在眉睫的是要修条百里铁路,把煤炭运往天津市场。”

  李鸿章断然地:“煤矿要办,铁路不能修。”

  唐廷枢道:“中堂大人,欧洲各国无论大矿小矿,无不路矿并举。否则有矿无路,煤矿产量越高,积压越大,亏损越巨。”

  李鸿章道:“这道理还用你跟老夫说?从办洋务那天起,老夫就想修铁路。同治十三年老夫公开上疏,请修铁路,结果遭顽固一党群起痛诋,骂了我个狗血淋头。光绪元年春,老夫再次面陈恭亲王,商请先造清江至北京铁路,以便南北传输。恭亲王虽也有此意,却不敢应承。就在昨天,刘铭传因一道请修铁路的奏折,惹恼了朝廷,老夫保他督办铁路,也被两宫太后拒绝了。两宫还是第一次驳老夫的面子。”

  丹妮插话说:“中堂大人,我虽然在英国出生长大,但打根儿上还是中国人,按说对中国的事情不算陌生。可我就是搞不懂,为什么大清从朝廷官员到平民百姓,都把火车视为怪物,顽固排斥,拒绝享用现代科学技术的成果呢?”

  李鸿章道:“丫头啊,同治六年,总理衙门一位章京出使欧洲时,你们英国的一位官员也这样问过他,说火车如此快捷便利,你们中国为何不修铁路呢?那位章京回答说:中国铁路往那里修呢?贵国建有公墓,人死了集中埋在一起,中国则是各家择地而葬,故而百步之内,必有坟莹。中国人视坟莹,尤其对数十年,乃至上百年的祖坟,比英国老百姓看天主教堂还神圣。所以,英国人可以为修一条铁路而拆百座教堂,中国人却不肯为修百条铁路而移一座坟莹。不但不能移,甚至动不得他祖坟上的一杯土,动了,百姓就会跟你拼命。即使是朝廷也不敢因牟利生财,做出挖墓移坟这样灭我中华之孝道的事。丫头,我想老夫的意思你听懂了。”

  丹妮点点头。

  李鸿章又道:“景星啊,今天你们就是把老夫灌醉了,也还是这话,不要惹那麻烦,此时奏请修筑铁路,势必殃及开平煤矿。煤炭运输,另谋良策吧,老夫相信你能找出个办法来。”

  丹妮小声问:“唐先生,我这酒不是白喝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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