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上海的夏天,满城暑气。
徐润走进南京路上的一洞天茶楼,只见楼下大堂里一式的黑漆方桌,配以四把带垫的靠背椅子;茶客如云,无一虚席;间或可以看到几个隆鼻凹眼的外国人也在啜食品茗。大堂书场上,一男一女俩艺人,抱着琵琶,弹拨三弦,莺啭燕喃唱着苏州评弹。肩搭白布巾的堂倌来往穿梭,泡茶续水,半截坎肩都溻透了。茶客喝着香茶,佐之以饼,嗑着瓜子,或用牙签扎片豆腐干、五香蚕豆,一边交易论价:“一口价,拳浪。”
“侬杀价也太狠了,起码是阳春……”
徐润穿过大堂,踏着木楼梯上了二楼雅座,一眼就看见唐廷庚坐在临街的阳台上,悠闲地就着蟹黄包子喝茶。他上前照着唐廷庚肩头拍了一掌:“三爷,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雅兴在这孵茶馆听戏?”
唐廷庚问:“什么事,这么急火慌忙的?”
徐润掏出封信扔茶桌上:“你二哥来信催问怎么设备还没到?”
“他不是在德国考察吗?听说为北洋订购了两艘当今世界威力最大的铁甲巡洋舰。”
“十多天头里就回来了,还德国呢。”徐润道:“你二哥说开平那边万事俱备,就等机器。”
“晓得了,晓得了,我明天就去怡和洋行提货。”
“别明天了,你二哥等米下锅,急如星火,你就赶紧去吧。”他连拖带拉地拽起唐廷庚。
唐廷庚顶着大太阳赶到怡和洋行大班室时,穿着白色短袖衫、背带裤的哈里逊,像头大白熊似地坐在办公桌前,正在查阅帐目。
唐廷庚气冲冲地数落说:“怡和也算是上海的老洋行了,可是你们做起生意来出尔反尔。当初保证三个月之内交货,到时又节外生枝,自毁前约,提出货船躲避风暴,辗转航线,要加价三万两银子,否则不准提货。碰到你这样的奸商,我他妈认栽。”他将一张银票“啪”地拍在桌上:“银票我带来了,加上你答应的百分之五的佣金,提货吧!”
哈里逊竖起食指摇了摇:“NO,NO,亲爱的Mr.唐,这批设备按合同要求准时到港,可是您不来提货,占用了码头货位半个多月。按我们大英帝国的合同法,您还要再赔付五千两码头滞留金。”
唐廷庚不禁倒抽一口凉气:“还赔五千两?哈里逊先生,你给我下这连环套,太过份了吧?”
“我可不这么认为,违约赔偿,这是商业基本游戏规则。”
“货物滞留码头也是你们临时加价造成的,告诉你,我唐廷庚不会赔付你一两银子。”
“那我只好另找买主,您预付的百分之三十订金,也恕不退还。”
“哈里逊先生,你不能这么做,我现在也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银子。”
“怎么会呢?至少你还有五十股开平股票嘛?”哈里逊狞笑一声。
“拿开平股票做抵押?这不可能。”
“你考虑吧,我听说你二哥在开平急等这批机器。”
“哈里逊啊哈里逊,你是条狼啊。”唐廷庚气得眼泪都出来了,叹道:“怎么就让我碰到这么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玩艺儿。”
5. 李鸿章接到唐廷枢海外购舰的禀帖,兴奋地连连拍案叫好。
张炎进屋,见此情景不由笑道:“好些日子不见有让中堂如此兴奋的折件了。”
李鸿章道:“北洋水师即将拥有两艘当今世界一等铁甲巡洋舰,吨位、时速和火力,都在日本主力舰之上,老夫岂能不兴奋?我就知道,景星办事从不会给老夫留下些许的遗憾。舰名老夫这里也有了,一为定远号,一为镇远号。”
张炎道:“中堂,卑职这里也有好消息。”说罢呈上一折。
折面一行楷体标题:《筹造铁路以图自强折》。
淮军名将刘铭传应召抵京后,得知俄国军队借助铁路,十天之内便在我伊犁一线,完成三万步、骑兵的运输集结,深受刺激,连夜拟折,愤而上疏,吁请先建南北两大铁路干线。
李鸿章阅折兴奋,不禁喃喃有声:“‘倘若大清十八省铁路纵横,如血脉贯通;调动官兵,转运枪炮,虽万里之遥,数日可至,百万之众,一呼而集,陆塞海防,何患有事?’好,观其文听其言,如见省三慷慨激昂。”
张炎赞叹:“刘大帅一生戎马,武官品阶,见识却在许多朝廷大员之上。”
李鸿章沉吟:“玉庭啊,省三豪气干云,一马当先,我这个老上司也该有个策应吧?”
张炎道:“以卑职之见,可趁便奏请朝廷,授与刘大帅以督办铁路之专权。”
李鸿章拍案:“笔墨伺候,老夫亲自拟此奏章。”
6. 开平古镇又逢集,乡民摩肩接踵,叫卖声不绝于耳。
丹妮、威利和保罗一早就去赶集,临晌午才回到兴隆客栈。
枣妞刚给几位客人上了饭菜,一抬头见丹妮、保罗与威利进来,忙迎上前去:“丹妮小姐,在集上买着啥好东西了?”
丹妮从竹篮里取出一块蓝底白花的土布,抖开斜肩一缠:“你看。”
枣妞惊喜地:“哎呀,这么不起眼的家织土布,一上丹妮小姐的身就漂亮了。”
威利问:“丹妮,它叫什么?”
丹妮道:“蓝印花布,最富有中国乡村情调的手工纺织品,这里的大姑娘小媳妇都爱穿它。”
保罗感慨道:“我算看出来了,英格兰牛奶面包养大的丹妮,还是属于中国文化。”
威利不停地剥着装在蒲草袋里的糖炒栗子,边嚼边得意地说:“你买的花布很好看,我买的栗子也很好吃。”
枣妞笑道:“威利先生,栗子吃多了不好消食,今儿中午我亲手做了道让你们稀罕的吃食。”她扭脸喊了声:“三儿,先给洋老爷、洋小姐们上四个小份儿的糖醋搁着。”
一小伙计应声道:“来啦,洋爷、洋小姐的糖醋搁着。”
威利笨拙地抓起筷子,夹起一块金黄的搁着尝了尝:“OK,OK,味道很好!”
丹妮一尝:“好吃极了。枣妞,没见你露过这一手嘛,它叫什么?”
枣妞道:“糖醋搁着,是当年咱们西太后品尝过的。”
保罗抄起筷子:“那就不要再‘搁着’了,再搁菜就凉了!”
丹妮劝说:“枣妞,不要嫁给姓伍的那个坏小子,我跟唐大人说说,请你到我们矿务局做饭。”
枣妞高兴地:“好啊,我隔天给你们做一回糖醋搁着。”
阿祥匆匆跑来:“保罗先生,丹妮小姐,采煤设备已经到大沽港了,二爷问两位先生小姐,谁能脱开身跟他到天津验收。”
保罗刚想起身,丹妮没商量地按住他:“这回你就‘搁着’吧,我去。”
枣妞羡慕地:“什么京城、天津、上海的,你们说去拔腿就走了,可我长这么大,连遵化州都没去过。唉,丹妮小姐,你跟唐大人说说,下回带我去天津卫玩玩,中吗?”
丹妮说:“中。”
7. 一顶八抬绿呢大轿,在恭王府大门前缓缓落地。
跟在轿旁的蓝翎侍卫抢步上前,撩起轿帘儿。
李鸿章从轿里探出脑袋正要下轿,王府里跑出个回事,老远就喊:“中堂大人请慢!”他疾步走到轿前,低声说:“恭王爷有话,请中堂大人到府里落轿。”说罢一摆手:“起轿!”
轿夫们重新肩轿,径直进了王府大门,一直抬至二堂滴水檐前,方才缓缓落轿。
蓝翎侍卫一撩开轿帘,李鸿章便看见奕訢穿着件外国呢夹袍,已在台阶上迎候,赶紧下轿,疾趋数步,上前施礼。
奕訢一把扶住:“少荃多礼了,这边请。”
两人在一座凉亭的石桌旁刚坐下,两名模样可人的丫环端着福建漆大托盘,袅袅娜娜走了进来。盘中有瓶红色洋酒,两只玲珑剔透的水晶高脚杯,四银碟子干果、糕点,轻手轻脚地置放在石桌上,每只杯子里斟上半杯红酒。
奕訢将一摞折子搁在石桌上:“你们退下吧。”
两个丫环一屈膝,燕语莺声地:“王爷、大人慢用。”
奕訢递过一杯酒:“来,尝尝,法国公使送的法国葡萄酒。少荃,我知道你出了乾清宫,必来后海。”
李鸿章道:“六爷,没想到刘省三一道筹造铁路的奏折,会引出这么大乱子。”
“事先我就跟西边的提过,建议先由你少荃和两江刘大人,小范围商酌刘省三所奏,拟出具体办法,再廷议不迟。不料她竟将此折直接邸抄各封疆大吏、六部大员传看,这一下子就捅了那些老顽固的马蜂窝了。”奕訢无奈地摇摇头。
“顽固一党向来就有谏言参奏、争相邀宠的嗜好,大清多少事都误在这些拿写大卷子当学问的人手里。”
“我给你念一段听听。”奕訢拿起一份奏折:“臣闻直隶前任提督刘铭传来京后,有开造清江浦至京铁路之请,臣知朝廷权衡慎重,绝不轻易施行,惟献策者张皇喜事,既以为有利可图,恐参议者附和随声,即以为是谋足用,一言偾事,关系匪轻,利尚未兴,患已隐伏……”
“这是哪个大佬的混帐话?”李鸿章愤然道。
“翰林院侍读学士张家骧。刘省三十一月初二上的奏本,初十张家骧的折子便尾随而至,针锋相对,罗列了铁路三大弊端:一是便于洋人顺铁路深入内地,无端生事;二是容易激起民怨,群起抗争;三是耗费无度,得不偿失。”
“迂腐之极!”
“还有几位廷大臣上疏,说火车乃是西洋利器,而断非中国模仿之物,要求将修铁路的折子置之不议,以防搅乱人心。”
一名戈什哈走过来:“王爷。”
恭亲王吩咐他:“你把军机处邸抄懿旨念给李中堂听听。”
戈什哈展开邸抄,念道:“刘铭传筹造铁路一折,着无庸议。李鸿章请授刘铭传督办铁路一事,不予采纳。”
恭亲王长叹一声:“少荃,铁路的事还是搁一搁再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