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光绪五年秋,发生了一件震惊朝野上下的大事。
事情缘于同治十年新疆叛乱,沙俄政府以保护侨民,保卫边境为由,出兵强占中国伊犁,声称只待叛乱一平,便交还大清。待到光绪四年左宗棠率部西征,新疆底定,沙俄却又食言,不肯撤军。于是,光绪四年秋朝廷派左都御史崇厚为出使俄国钦差大臣,赏内大臣衔,许他便宜行事,与俄国政府谈判。这年腊月里,崇厚取道法国、德国,抵达俄国都城圣彼得堡,与俄国外务部官长格尔斯谈了半年多,最终签下了《里瓦几亚条约》。
然而,按此约中国仅收回伊犁上游谷地,却又割让了伊犁西部、南部的大片土地,增开多处通商口岸,并赔偿兵费五百万卢布。
消息传来,朝野大哗,痛斥崇厚丧权辱国。
为此,奕譞专门把已擢升为詹事府三品詹事的孙毓汶叫到醇王府,问道:“莱山啊,都说崇厚签约该杀,可是这事儿跟俄国人怎么闹起来的,我还不大明白。”
孙毓汶机敏地说:“王爷贵人多忘事而已,下官一说王爷就想起来了。”他如此这般地将伊犁外交纠纷的来龙去脉一说。
奕譞摇头:“崇厚哪里是办外务的材料嘛。”
孙毓汶说:“可不是吗,尽往人家套里钻,稀里糊涂就签下了《里瓦几亚条约》。所以朝野激愤,言路大哗,六部官员纷纷上疏,要求推倒前约,重开谈判。”
这一点奕譞倒还明白,说:“这事可是咱不占理儿啊。”
孙毓汶道:“是啊,签约又悔,事情可不就复杂了吗?”
奕譞嗯了一声:“这一说我就清楚了。今儿是军机御前合起,不敢耽搁,我得赶紧进宫去了。”
2. 圣上单独召见军机大臣是叫起,同时召见军机大臣和御前大臣是合起。这次合起仍在养心殿的东暖阁进行。
东暖阁用隔扇在中间分成两部分,北半部也一分为二成两间,西为皇帝御书春帖子的温室,东为皇帝斋戒的寝室。南半部的长条大御案后,一前一后设下双重宝座;宝座之间用黄纱帘子隔开,帘前坐的是年仅十一岁的光绪小皇上,隐约可见帘后并排坐着两宫太后。帘的两侧立着李莲英和小太监。大御案左侧立着奕訢、奕譞等几位王公。
十几位补褂朝珠的军机大臣、总理大臣、六部尚书鱼贯而入。
小皇上忽然指着群臣喊道:“额娘,那个老头儿帽子戴歪了。”
慈禧低声喝道:“闭嘴。”
众臣跪地叩首:“臣恭请皇上、皇太后圣安!”
慈安道:“平身吧!妹妹你先说。”
慈禧便道:“今儿说话时间长些,给王爷、枢爷看座!”
太监旋即给王爷和军机大臣每人送上个软垫。
普通大臣“赐坐”是特恩,军机大臣“赐坐”便是例规。
王爷、枢爷们:“谢皇上、皇太后!”
慈禧道:“我们姐妹把各位王公大臣请来,是想问问崇厚签的那叫个什么约啊,一共十八条,就有十六条是咱大清承担的责任。这个俄国怎么比英国、法国还蛮横啊?割地千里不算,还得赔他‘代守’伊犁兵费五百万卢布。”
慈安问:“这些卢布合咱多少银子啊?”
奕訢道:“回太后的话,合咱大清白银二百一十万两。”
慈安惊道:“这么多银子啊?”
慈禧问:“兵部把地图带来了吗?让我们姐妹瞅瞅,崇厚把祖宗的哪几块地儿给割让了?”
兵部尚书连忙展开一卷“大清国西北皇舆图”。
奕訢上前指点地图:“禀奏太后,割走的地界有霍尔果斯河以西约一千平方公里,特克斯河流域约两万平方公里,塔城边界二百余里,如今伊犁几乎成了座孤城。”
慈禧恼怒道:“简直愚蠢透顶,羞煞祖宗,这等丧权辱国的条约,他崇厚怎么也敢签字画押?”
李鸿藻出奏:“太后问得好,崇厚不过一左都御史,倘若背后无人支持,断无此胆。据臣所知,签约之前崇厚曾与李鸿章、沈桂芬多次有过函商。”
奕訢出奏:“太后明鉴,倘无两位老臣去函提醒,说不定崇厚连伊犁城也割让出去了。”
李鸿藻再奏:“翰林院编修张之洞三天两折,每折三千余言,奏请改议条约,一并追究李鸿章误民误国。尤其磁州失利,三十万银两如石投水,转而又耗巨资于开平。而开平设局数年,不过在地上钻了几个窟窿,至今未见出煤,致使大清积弱如故。”
慈禧喜欢张之洞的文章,但要弹劾重臣李鸿章,她就不高兴了,说:“一码事归一码事,别扯远了,今儿只说伊犁,反正我大清不能当这冤大头。”
奕訢忙道:“启奏太后,军机处已经议决,派驻英钦差大臣曾纪泽兼任驻俄钦差大臣,赴俄重开边界条约谈判。”
慈禧问:“这个曾纪泽是不是曾文正公的长子?”
奕訢答道:“正是。此人精明强干,熟悉西洋诸国国情,此番赴俄必不负所望,定能为我大清争得利益。”
奕譞出奏:“奴才以为再开谈判,须整军备战,谈不拢就打。”
兵部尚书奏道:“陕甘总督左宗棠也力主调集精锐,以武力收复伊犁。”
李鸿藻出奏:“张之洞上疏,奏请责成李鸿章率军破敌。”
慈禧驳回:“李鸿章坐镇京畿之地,不宜远离。军机处会同兵部好好筹划一下,选调精兵强将,着左宗棠统筹备战。”
奕訢躬身:“奴才遵旨。”
慈禧问:“崇厚现在何处?”
奕訢答道:“回禀太后,崇厚大约十天后抵京。”
慈禧声色俱厉:“到京后立即革职拿问,交刑部治罪。这样的使臣不速办、重办,我们姐妹如何向大清的臣民们交代。”
小皇上一吓,扭头小声道:“额娘,我要撒尿。”
慈禧亦小声道:“憋着。”
3. 李鸿章与张炎、屠万矢拐过总督府后花园的假山,沿着卵石甬道向荷池走去。
荷池边摆着一张长条桌,桌上几支长、短枪,几名侍卫正在桌前擦枪、装弹。隔着荷池,院墙根儿的石凳上立着一溜两拳高的泥瓦罐。
李鸿章边走边问:“张之洞去年弹劾我大哥李瀚章失政,这回又拿中俄条约借题发挥,诋毁老夫。二位替我想想,我李家兄弟什么地方得罪过他吗?”
张炎想了想:“卑职仿佛记得光绪二年冬,中堂大人召见唐廷枢时,有人登门求见,当时中堂谈得兴浓,不肯拨冗。此人好像就是张之洞,当时外放四川学政任满回京,途经天津。”
这一说,李鸿章也想起来了:“是有这回事,他就为这个恨我?”
张炎道:“卑职不敢断言,但除此之外似乎中堂与他再无接触。”
李鸿章叹道:“如果真是这样,倒是我的疏忽了,无意中伤了他的自尊。但如果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找别扭,老夫也是雅量有限。”
屠万矢禀报:“据京报,中堂大人举荐的刘铭传、鲍超两位大人俱已抵京。”
李鸿章拿起支伯朗宁手枪:“两宫太后选召老将进京,准备跟俄国打仗,都是奕譞那帮人起的哄。伯耘,张之洞折子里的对俄外交原则,是哪四条来着?”
屠万矢道:“决计、气盛、理长、谋定。概而论之,就是判处崇厚死罪,将《里瓦几亚条约》布告天下,请大清臣民和世界各国来评评这个理儿,并主张暂缓收回伊犁城,用二百八十万两的赔偿金招募西洋军队,在新疆、吉林、天津三处军事重地设防,作好与俄国决战的准备。”
李鸿章耻笑道:“你们听听这位翰林的高论,可笑到要请大清臣民和外国洋人站出来仗义执言,讨个公道。从不懂外交为何物,连枪响都没听过的人,也敢大言不惭地插嘴国家外交原则,决战方略。”
张炎忙劝:“中堂息怒,翰林论兵,难免失之偏颇。”
李鸿章愈加气愤,用枪筒敲打着桌子:“什么偏颇,分明是愚蠢,朝中一帮糊涂官员就凭着这些慷慨激昂的废话,热情洋溢的屁话,煞有介事的胡话,左右大清舆论,领取朝廷俸禄,我李鸿章欲哭无泪啊。”他举起勃朗宁手枪,啪啪啪直把满匣子弹打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