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奕訢与宝鋆、李鸿藻、沈桂芬等军机大臣聚集在军机处值房议事。
沈桂芬禀报:“两江、两广、湖广、闽浙、四川、陕甘督抚的折子都到了,只有直隶李鸿章还没折子。”
李鸿藻不满地:“越是这时候,咱们这位督爷越是摆谱儿,好显出他朝政上的份量。”他叹道:“康乾盛世的那种乾纲独断的大气魄再也不见了,连对付日本这样的蕞尔小邦,还讨论来讨论去,一个督抚的意见都不能不听,大清如何雄起于世界噢。”
宝鋆道:“李中堂坐镇北洋,统辖千军,要动武自然要先听听他的意见。他的折子没到,只要到了,必有对付日本倭寇的良策。”
“良策?”李鸿藻嗤笑说:“联日抗俄就是他的主意。为了笼络日本政府与我联手,去年还借给人家十万发子弹平叛,殷勤得很呢。结果怎样?日本人突然翻脸不认人,把咱大清的琉球夺走了,这不等于扇了他李鸿章一个大嘴巴子吗?看他现在还有何话可说?”
奕訢不悦:“扇了他李鸿章大嘴巴,你李枢爷就光彩了?”
奕訢早已不是当年的“铁帽子王”了,但军机处里也只有李鸿藻仗着慈禧撑腰,敢于顶撞,说:“六爷,我看出来了,您把大家召集来,不是要我们拿出个办法,而是在等李中堂的主意。李中堂以北洋通商大臣的名义,办理外交事务,权势炙人,许多外国人都不知道大清的总理衙门,而只知有个办外交的李鸿章大人。六爷,您知道外国人都怎么说吗?说他李鸿章是与总理衙门并存的单人外务部。我看要不了多久,咱们大清国的军机处也得变成直隶总督府的军机处。”
奕訢沉下脸来:“李枢爷太尖刻了吧?难怪清流一党个个得理不饶人。”
14. 去杭州度假的梅尔斯途径上海,哈里逊请他吃邵万生南货店的糟鱼醉蟹虾子酱。
席间,哈里逊向他打听:“李鸿章限令唐廷枢明年出煤,消息可靠吗?”
梅尔斯道:“当然。”
“开平一出煤,就意味着英国将失去中国煤炭市场,这时候领事先生怎么还有心情去杭州度假?”
“我们英国人不是常说吗,住在林子里的人不怕猫头鹰。”
“噢,上帝啊,一想到唐廷枢正在开平挖煤,我简直都快要疯了,您还扯什么猫头鹰。”
“事情还没糟糕到这一步嘛。他唐廷枢即便是挖出煤来,在没有解决铁路运输,把煤送到市场上以前,仍不能算是煤,不能叫商品。”梅尔斯断言:“这个保守的国家起码二十年之内,没有谁能修筑起一条铁路来。没有铁路,唐廷枢只好用马车、牛车来拉煤。怎么,哈里逊先生难道还害怕跟他们的马车牛车竞争吗?”
“当然不!”
这时,一中国买办进来报告:“哈里逊先生,开平矿务局订购的机器昨天就已到港,堆卸在十六铺码头,码头上催着通知货主唐廷庚赶紧拉货。”
哈里逊挥挥手:“知道了。”
梅尔斯问:“这个唐廷庚不就是唐廷枢的三弟吗?”
哈里逊道:“是的,但是唐家的智慧都集中到唐廷枢那个脑袋里去了,他这个弟弟,既浮华又浅薄。我要让唐廷枢知道,他把一单几十万两银子的生意交给个不懂商务的人,是个多么愚蠢的错误。”
15. 奕譞听孙毓汶说军机处和总理衙门都同意“姑悬琉案,以观事变”,大发脾气:“软蛋,可耻,误国。军机处没有一个不是只长卵子不长脑子的,总理衙门那帮人更是既不长卵子,也不长脑子,全看李鸿章的眼色办事。可李鸿章办外交除了谈判、议和、割让、赔款,就没有其他的招了。小日本这么明目张胆地把我大清属国夺走,他竟然还自欺欺人,说什么在琉球问题上要采取拖延战略。”
孙毓汶火上浇油:“这话该是日本人说的。”
奕譞恨声道:“真是可恶又可气。我不是气他李鸿章,他还不配我动气。我是恨我那六哥不争气啊,当国十八年,年年办洋务,岁岁喊自强,军备上却又不肯使银子,花气力,以致今日外侮迭起,无奈人何。”
孙毓汶分析说:“六王爷自从同治四年罢黜复出后,锐气不再,无所进取,惟于洋务上兴趣不减,朝中文武多感失望,怨声不绝。下官以为,快到七王爷出山的时候了。”
“唉唉,莱山,此话出了我王府的门,便不可再有,传到朝廷上,还不炸了窝啦,给人落下嗜位弄权的把柄。”奕譞道:“我奕譞出不出山,什么时候出山,那得两宫太后说了算。”
“下官心里有数,心里有数。对了,王爷,开平矿局督办一事,可曾跟西宫提起过?”
“这事儿还不成,西宫说她答应过六爷和李鸿章,在开平矿务局兴旺之前,先暂不考虑设督办一事。既然西宫有这话,我就不好再往下说了。”
孙毓汶有些懊丧:“这是下官事先就该想到的,六王爷和李鸿章为了叼紧这块肥肉,必然早就上下打点好了。王爷,看来此事只有另找机会了。”
16. 唐宅客厅里,锦衣华服的唐廷庚把带来的一捆中药交给女佣,叮嘱说:“把药给嫂夫人熬上,记住,要小火慢炆。你们看我二哥这人,一头扎到北边的荒村野地里,老婆都不顾了!”
这时,徐润走进来:“哟,三爷在家啊,我正有事要问你呢,等我上楼看看嫂夫人再跟你说。”
唐廷庚一把拉住:“别别,雨之兄,有话你就赶紧的,我这儿急着出门呢。今天是‘小叫天’谭鑫培在丹桂茶园献艺十天的最后一场,去晚了连个站的地方都没有了。”
徐润道:“我倒没什么事,是你二哥催问那批煤矿机器设备。他去德国买兵舰了,让我督促你抓紧办理。开平那边钻探进展很快,矿井位置已经基本确定,眼下就等着安装机器。”
唐廷庚看看怀表:“我知道了,等我听完这场戏,顺路去怡和洋行催催。雨之兄,你上楼吧,我就不陪了。”
徐润追着他喊道:“唉,三爷,设备的事儿千万马虎不得,你二哥可是急等着啊!”
唐廷庚道:“放心吧,误不了我二哥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