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熬过隆冬,转眼到了光绪五年春。
座北朝南的军机处值房异常繁忙,进进出出的官员们都是捞着袍襟,一溜小跑。
一顶八抬大轿在门前落轿,章京认出是奕訢的轿子,忙迎上前来撩起轿帘,并大声传报:“恭王爷到!”
军机处值房内,正看折子的宝鋆、沈桂芬和李鸿藻三位军机大臣闻声站起。
奕訢一进屋,宝鋆便禀报说:“六爷,出使俄国的钦差大臣崇厚已取道法、德两国,抵达俄京彼得堡,与俄国外务部格尔思展开谈判,但俄国方面仍无意履约,不肯归还我伊犁,崇厚谈得很艰难。有关条款……”
奕訢打断说:“宝枢爷,崇厚赴俄谈判的事待会儿再说,我先给各位枢爷通报一份总理衙门的急件。日本借中俄伊犁纠纷,僵持不决之机,滋生事端。今儿上午,日本太政大臣派使节照会我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三月十三日日本国正式废灭琉球王国,将其改置为日本国冲绳县。两宫太后在总理衙门的折子上批了,李枢爷你给念念。”
李鸿藻接过折子:“着王公大学士六部九卿悉心妥议具奏。”
宝鋆问:“没了?”
李鸿藻道:“没了。”
奕訢道:“太后就批了这一句,把议政范围扩大到六部九卿。但西宫专门又叮嘱我,最主要的是先听听各总督的意见,然后军机处拿出个主意来。今儿军机处先议议。”
12. 直隶兵营的大操场上,李鸿章不停地催动坐下的枣红马,转着圈飞驰。
操场边的树荫里,坐着张炎和屠万矢;旁边的八仙桌上摆有茶水、果品和擦手的毛巾。
张炎笑道:“这老爷子高兴起来要打枪,心情不好就跑马,倒也不算难伺候。唉,跑了有半个多时辰了,老爷子还行吗?“
屠万矢摆摆手:“别担心,他骑马解闷常事了。对日外交都是他一手经办的,日本人突然来了这么一下子,这简直就没法跟朝廷交代。让老爷子好好跑几圈吧。”
这时,一辆篷轿马车驶来。
张炎站起身来:“是景星到了。”
篷轿马车在柳树下停住,唐廷枢跳下车来。
张炎和屠万矢迎过来,拱手道辛苦。
唐廷枢道:“是够受的,两天颠了五百里地,脊梁骨就跟让人打折了一样。唉,玉庭兄,中堂大人十万火急的,找我来为什么事啊?”
张炎问:“知道小日本犯浑的事吧?”
唐廷枢看看纵马飞驰的李鸿章:“中堂大人信中大概说了说。”
张炎道:“中堂就为这事儿恼火。”
李鸿章勒了勒缰绳,枣红马缓步走过来。
唐廷枢长揖:“卑职唐廷枢星夜驰骋,赶来听候中堂大人吩咐。”
李鸿章跳下马,接过侍卫递上的手巾擦擦手:“都坐吧。同治九年,文文忠公说过一句话,日本人习惯食言。今天老夫才意识到,他比我们这些活着的人都深刻啊。从同治十年秋,为争取日本与我大清共同抵制西方国家的欺辱,老夫没断跟他们谈判、签约、修好。可是这些彬彬有礼的东洋矮子,竟如此奸诈贪婪,胆大妄为,朝贡册封了五百年的琉球王国,他们说拿就拿走,变成他日本的冲绳县。老夫不在乎琉球那几个破岛子,可我不能容忍他们骗我,把我当傻瓜蛋耍,让我在朝廷里丢尽了脸面。”他愤怒得眼里闪出泪光。
唐廷枢劝道:“大人不必过于自责,外交事务波谲云诡,很难预见到几年、十几年之后。”
李鸿章一摆手:“不,日本派兵进驻琉球那年,驻日钦差大臣何如璋就预见到了,断定日本意在吞并琉球。当时玉庭和伯耘不也赞同他兴师问罪、讨伐日本的主张吗?但你们都不曾替老夫想想,问罪东瀛,必是一场大海战,可光绪元年老夫奉旨督办北洋水师时,手里只有两条南洋拨来的捕盗船。直到去年才有笔水师经费到位,老夫从国外订购了五艘四百四十吨位的小炮船,但这批船今年年底才能在大沽交货验收。你们说,老夫我拿什么飘洋过海,去教训日本人?”
屠万矢道:“恕卑职直言,中堂大人联日拒俄的外务方略似有欠妥之处。且不说日本毫无诚信,即便靠得住,中日两国力量加起来仍不足与俄国相抗衡,这就造成了如今的被动外交局面,既让步于日本,也树敌于俄国……”
张炎拉拉屠万矢的衣袖。
李鸿章看见了,喝道:“玉庭,你不要拽他袖子,让伯耘说。出了琉球事件,几乎满朝文武都在骂我李鸿章,还多他这几句吗?伯耘,你接着说,接着说。”
屠万矢窘道:“中堂大人,您这么说卑职哪里还张得开嘴呀?”
李鸿章喝道:“那你就闭上嘴,让老夫来告诉你毛病出在哪里,水师。如果北洋有五六十艘数千吨位的铁甲舰、巡洋舰,我李鸿章咳嗽一声他日本也哆嗦,绝不敢打我琉球的主意。其次才是改变外务方略。昨晚老夫想了一宿,日本数千万人挤在几个屁股蛋大的岛子上,连放张床垒个炕的地儿都没有,男女老少都睡地上,诸位想想,那多憋屈得慌啊。太憋屈了怎么办?扩张地盘,拓展空间。可以说,日本对邻国的觊觎之心,是打娘胎里带来的。美国、英国、法国都是好地方,可是距离他们日本太遥远,日本人也没那么大的胃口。而琉球、台湾、朝鲜,却是日本人伸嘴就能够着的地儿。所以,昨晚我得出这么一个结论,日本诚为中国永远大患,必须联俄拒日。”
张炎禀报:“十天前,张之洞上了个《日本商务可允琉案宜缓折》,认为中国的最大威胁,还是妄图侵占中国西北领土的沙俄,仍主张联日抗俄,姑悬琉案,以观事变。”
李鸿章不屑地:“说了一大篇废话,只有‘姑悬琉案,以观事变’八个字还算动了脑子,与老夫所见略同。在大清拥有强大的北洋水师之前,琉球归属问题只能先拖着。就冲日本吞并我琉球,老夫跟他们迟早有一仗要打,但不是现在。如果因此骂我误国、汉奸,那就让他们骂吧,反正我李鸿章挨骂又不是第一回了。”
张炎提醒道:“一旦大清实施联俄拒日方略,日本人一定会予以报复,譬如中止某些物资的进口。”
李鸿章点头:“这正是我要景星来的原因之一。我首先想到的是,日本将中止对我煤炭输出,会造成大清煤炭四成多的缺额。景星,你给老夫交个底,你那个唐山矿究竟何时出煤,产量能达多少?”
唐廷枢道:“回禀中堂大人,三天前开平已钻出第六层煤来,据威利矿师估算,开平的煤储量足够开采六十年。卑职将尽快安装采掘设备,争取明年年底正式投产。”
李鸿章摇头:“明年年底晚了,日本随时可能切断煤源,我北洋各制造局和水师、船厂,根本撑不到那时候。景星啊,老夫不管你用何手段,不顾一切地给我加快速度,最迟明年入秋之前,北洋要用上你的唐山煤。”
唐廷枢拱手:“卑职记住了,明年入秋之前。”
李鸿章道:“这是一件事,另一件事是老夫要派你到德国伏尔铿船厂考察一趟,为北洋水师订购两艘铁甲巡洋舰,要最先进的。”
唐廷枢问:“卑职何时动身?”
李鸿章说:“越快越好。”
唐廷枢面有难色:“中堂大人……”
李鸿章阻止道:“你什么都别说,老夫知道你诸多矿务在身,但兴办水师,也是迫在眉睫的事。更何况订购兵舰,动辄百多万两银子,所费甚巨,别人去老夫不放心。你抓紧把开平的事安排好,兵部有人陪你一同前往。具体考察事宜,自有出使德国的钦差大臣李凤苍予以协调。”
唐廷枢躬身道:“卑职遵命。”
张炎问:“中堂对赫德作何打算?”
李鸿章道:“老夫还没想好,先回府吧。”
唐廷枢道:“卑职还有一事要请中堂示下。就是关于煤矿投产后的运输……”
李鸿章不听:“其他事都先撂下,朝廷在等老夫的奏折。”
唐廷枢随张炎、屠万矢回到总督府,忽然想起:“唉,玉庭兄,刚才你问到赫德是怎么回事?”
咸丰八年,年仅十九岁的爱尔兰传教士赫德来到中国,一上岸他就忘记了自己的神圣使命,跑到宁波担任英国领事馆的翻译。仅仅六年之后,他便成了中国海关总税务司司长,掌管当时中国人都搞不明白的海关税务机构。十多年来,中国的全部海关税金都得经他的手,但仍填不满这个爱尔兰人的欲望。光绪二年,朝廷责成李鸿章和两江总督沈葆桢分别督办南北洋水师,赫德说动总理衙门,包揽了向国外购买军舰和海防器材全部事务,从中虚报冒领,独享佣金,最近又得寸进尺,借为大清水师物色英国舰长之机,提出由他统一训练、指挥两洋水师事务。总理衙门那帮糊涂蛋居然就同意了,任命他为大清国的总海防司。
唐廷枢闻之大惊:“天哪,这个爱尔兰人长期把持我大清海关税收,如今势已坐大,再委以总海防司,大清的兵权饷权尽操于一个外国人之手,简直后患无穷,中堂岂能坐视?”
屠万矢道:“现在总理衙门的成命已难以收回,再说中堂生怕沾上与赫德争权之嫌,所以也只能在背后发发牢骚而已。”
唐廷枢想了想:“我跟赫德打过多年交道,深知其阴鸷贪财的本性。我倒有个主意,既顾全了总理衙门的脸面,又不让赫德得逞。”
张炎道:“哦,说说看。”
唐廷枢道:“请中堂说服总理衙门,再给赫德行个文,告诉他统领海军须亲赴沿海,督办要塞炮台,专司水师操练、作战,不宜身兼数任,请他另举贤能,接替他的海关总税务司一职。我料定赫德绝不肯舍弃海关这块肥肉,而去啃海防那块骨头。”
张炎一听,拍手赞道:“太妙,迫使赫德自动放弃总海防司一职,几方还都不伤和气。”“
屠万矢赞叹:“一言兴邦,景星救了大清海军啊。”
唐廷枢笑道:“既然二位都以为可行,就速去禀告中堂吧。”
屠万矢推辞:“近来中堂见了我就没好气,我还是回避的好。有劳玉庭吧。”
张炎道:“景星的妙计,我怎么好掠美,还是景星自己去说。”
唐廷枢也不肯,说:“向中堂进言,是幕僚份内的事,轮不着我唐廷枢插嘴,伯耘既不肯去,自然是玉庭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