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养心殿东暖阁的御前会议散了,王公大臣们一个个朝服翎戴地走出来。
一位二品大员经过翁同龢身边时,恨声道:“哼,佞臣。”走出几步,又气急败坏地一跺脚:“巧宦。”
宝鋆嘀咕:“李中堂,潘伯寅骂人了”
李鸿章说:“这事儿要搁鸿章身上,鸿章也要骂人的。”
宝鋆点头:“说的也是啊,伯寅刚把惠陵扫尾工程安排妥当了,工部尚书的交椅还没焐热乎,今儿就有上谕,工刑二部尚书对调。”
李鸿章笑道:“都是在朝中混了几十年的,谁不知道工部虽居六部之末为贱部,但掌管朝廷内外的工程项目,其实是个肥乎乎的缺,而刑部简直一贫如洗。他翁同龢略略走些门子,就把工部夺走,这不是强夺潘伯寅的钱袋子吗?”
宝鋆息事宁人:“中堂劝劝伯寅,算了吧,翁同龢乃两代帝师,上眷恩宠,伯寅斗不过他的,当忍就忍了吧。”
李鸿章道:“宝枢爷仁义厚道,但也不用怕他,他翁同龢就是朵洛阳牡丹,还能红出百日去?”
不远处,正要上轿离宫的奕譞看见李鸿章,转身又走回来,老远就喊:“少荃,我有话要问你。”
李鸿章一拱手:“七爷有何指教?”
奕譞问:“听说你那个开平煤矿钻探已经结束,储量极丰,见到六层煤了?”
李鸿章点头:“没错,开平矿务局每天都有专帖报我,特别禀报钻探位置,避开了七爷所封煤窑。总之,进展顺利,很快即可掘井开采。”
奕譞道:“好啊,好啊。但是我听说唐廷枢还想修筑一条铁路,有这事儿吗?这可就出格了啊。”
李鸿章道:“开平煤矿,地处荒蛮之域,距天津尚有五百里地,一旦出煤,运输便是个大问题。倘若开平煤运不出来,有也等于无,所以唐廷枢想到了铁路。但他也只是想想而已。七爷,想想不是什么罪过吧,您说呢?”
奕譞脸色一沉:“吴淞铁路,殷鉴不远,想必少荃不会如此健忘吧。”说罢转身上轿。
李鸿章追上一句:“那可难说啊,鸿章毕竟年已老迈,比不得七王爷英姿焕发。”
10. 唐廷枢一顶瓜皮小帽,一袭青布袍衫,与身穿花格子布衫的保罗来到伍家大院时,铜钉补缀的朱红大门紧闭着。
保罗上前叩动门上铁环。
大门吱的一声响,老妈子探出头来,惊讶不已:“二位老……老爷,找谁?”
保罗道:“我和唐先生特地来拜访你家伍二奶奶。”
老妈子忙道:“二位老爷请稍等。”她关上门,倒腾一双小脚就往后院跑。
后院里,邓槐花抽着长杆旱烟袋与伍贵正在商议家事,说:“伍贵啊,外头人都觉着咱伍家有万贯家产,可咱自个儿清楚,煤窑给封了,窑地也给收了,你那死鬼爹攒下的一点银子,也全花到你爹儿俩那场官司上了,现在只落下这座空荡荡的大宅院,也就剩个壳了。往后这日子咋过你想过么?”
伍贵瓮声瓮气地:“没想。”
邓槐花道:“你得想。你也是十七八岁的大老爷们了,往下总得干点啥,不能老这么闲逛悠。别说咱家还没座金山,就是有座金山也架不住好几口人坐吃睡喝啊。”
伍贵扭过脸去:“吃光了拉球个倒。”
邓槐花恼火:“你……你……唉,真气死我了。”
老妈子急匆匆跑来报信:“二奶奶、大少爷,那个办矿的广东蛮子来了。”
邓槐花一惊:“在哪里?”
老妈子道:“就在大门口等二奶奶的回话,见还是不见?”
伍贵骂道:“操他姥姥的,他还打上门来,我跟他拼了!”
邓槐花拦住他,问:“陈妈,他带来多少人?”
老妈子说:“就带了一个年轻的洋人。”
邓槐花道:“他没带官兵就不像是来找事的。”
老妈子道:“人家说了,是专来拜访二奶奶的。”
邓槐花说:“请他们到前院堂屋坐,我去看他们到底有啥事。伍贵,你到里屋呆着,没有我的话,不许出来胡闹。”
伍贵梗着脖子进了西屋。
老妈子将唐延枢和保罗请进前院堂屋,邓槐花往八仙桌腿上嗑嗑长烟袋,一脸敌意地:“怎么,唐大人,占了我的窑地,还要撵到家里拿人不成吗?”
唐廷枢笑道:“要拿人还能等到今天,还用本总办亲自动手吗?你家伍贵挑动村民,聚众闹事,我本可以当场将他捆送衙门,办他个滋事伤害罪。但本总办一向以和为贵,才免予追究。今日主动登门造访,就是为化解旧怨而来的。”
邓槐花厉声道:“姓唐的,你不用猫哭耗子假慈悲,我告诉你,只要你在伍家那块地上打井建矿,咱们这怨恨就没得个解。”
唐廷枢沉下脸:“既然伍二奶奶如此强横,那今天我们就新帐老帐一块算。”说着,他从靴页里摸出一份地契:“你口口声声说矿局占了伍家窑地,事实上那块窑地本是耿家的。光绪二年,伍进财勾结遵化知州郎瑞,夺占耿家田地,强行开窑采煤,迫害耿家父子,逼死老耿之妻,但你伍家始终没得到这份地契。此案沉冤逾年未雪,如今倒是该见天日了。”
邓槐花一骇,嚎啕大哭起来:“伍进财你这个死鬼,真是害人不浅啊,给我留下这么一笔糊涂账,我这寡妇家家的,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吆!我的娘唉……”
唐廷枢道:“伍二奶奶,你听我把话说完,不要说这块地不是你伍家的,即便是你伍家的,大矿一开,你的小煤窑也办不下去了,你们就不要再胡闹了。这些天,开平地界上的许多乡民都报了名,要到我们矿上做工,伍贵愿来,我们也欢迎。”
伍贵突然冲进来:“姓唐的,想让本少爷到你那鸟矿上当窑花子,做梦去吧,我要到京城去告你们!”
唐廷枢凛然:“去不去由你,告不告请便。伍二奶奶,本总办今天亲自登门拜访,也算是仁至义尽了,请你们好自为之。保罗,我们走。”
唐廷枢和保罗一出堂屋,就听见屋里传出邓槐花的哭声:“老天爷啊,伍家咋就这么倒霉啊,往后这日子可咋整呀……”
保罗问:“唐先生,什么叫咋整?”
唐廷枢说:“她是担心以后的日子怎么过。我来告诉她咋整。”说罢,返身又进了堂屋,对邓槐花说:“伍二奶奶,开平矿务局很快将拥有一个数千人的大煤矿,乔家屯也将会发展成闻名大清国的煤城。到那时,各路商贩纷至沓来,钱庄、客栈、店铺比肩而立,到那时不要说开平了,比遵化州还热闹。所以我给你出个主意,下井挖煤的人大多都爱喝上两盅,你如果在村里开个小酒馆,我保你今后衣食无虞。告辞了。”
邓槐花忙道:“唐大人请留步。谢唐大人给我伍家指了条生路,但我还有一事不明白,想请教唐大人。”
唐廷枢道:“请讲。”
邓槐花道:“官府的人说那个煤窑泄了东陵龙脉地气,窑封了不说,还要了我家老爷的性命。可你唐大人也是在那块窑地上办矿,你怎么就敢龙脉上动土,不怕被朝廷追究呢?”
唐廷枢笑笑:“伍庄主的案子是遵化知州郎瑞秉承醇王爷之命办理的,你何不当面问问他?。”
保罗说:“伍二奶奶,我也有句话想问你。你这样漂亮的女人,为什么要用那么长的大烟袋?比大老爷们抽烟的样子还难看。”
唐廷枢和保罗走了好一会儿,邓槐花仍不得其解,问:“陈妈,你说那个洋毛子到底啥意思嘛?”
“那还不明白?说你女人家抽那长烟袋不好看呗。”
“我抽烟袋好不好看关他什么屁事,不是狗拿耗子吗?”
“二奶奶这话可不怎么占理儿啊,人家在意你不是好事吗,起码是瞧着你模样顺眼。”
“瞧着我顺眼?”邓槐花道:“我可是瞅着他别扭,听说这些洋毛子浑身毛烘烘的,都跟猴子似的。”
“那话能信?我看人家姓保的就白白净净,又高大又壮实,那才叫大老爷们。哪像咱乔家屯这些货,一个个歪肩斜胯,长得跟风干的歪把子梨似的。”
“哟,陈妈,没想到你这么大岁数了,心眼还怪花花的嘛。”邓槐花咯咯地笑起来。
“啥花不花的,我老太婆尽说大实话就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