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钻井工地上一片混乱。
伍贵鼓动手持锹攥扁担的村民们:“老少爷们上啊,把那铁架子给它掀了!”
村民也乱纷纷地喊叫着:“把洋毛子跟南蛮子一起撵走。”
“对,叫他们滚蛋,滚出咱开平!”
保罗和一年轻局员血脉贲张地舞动手中的铁棒,跟伍贵、憨子拚打。其他村民一哄而上,与威利和工匠们扭打起来。
混战中伍贵脑袋挨了一棍,血顺着额头流下来。伍贵从坎肩上“唰”地撕下个布条,胡乱缠住脑袋,死活不吝地接着打。
楚之诚腿上被锹砍了个口子,血把整条裤腿都濡湿了。
福森和杜和被几个年轻村民撵得到处躲窜。
刚从马兰峪返回的唐廷枢等闻讯赶到时,只见工地上到处是愤怒的叫骂声,沉重的喘息声,铁器的撞击声。
唐廷枢大喊:“住手,都给我住手!”
楚之诚瘸着一条包扎过的腿过来报告:“唐大人,一台锅炉被砸坏,工棚燃烧又引着了滑车棚,损失不小。”
伍贵扯着嗓门喊道:“老少爷们,那个说话跟含了个咸萝卜似的南蛮子,就是这个局的头儿,就打他!”喊罢,纠集七八个村民拥上来。
唐廷枢大叫:“乡亲们,不要动手,有什么问题可以跟我谈……”
伍贵骂道:“谈个鸟啊,打他,有啥事我伍贵兜着。”
福森从钻机架后面钻出来,虚张声势地喊道:“保护好唐大人!”
阿祥掂起根铁棍,喝道:“谁敢上?”与手持棍棒的保罗、耿柱子、楚之诚等,在大车前站成一个扇面,紧紧护卫着唐廷枢。
唐廷枢站在大车上,喊道:“乡亲们,我等在此设局办矿,为朝廷允准,乃繁荣地方、振兴国家之举,你等聚啸工地,无端滋事,究竟是何道理?”
伍贵嚷嚷:“你们矿局蛮不讲理。”
一个络腮胡子村民:“没错。你们强征强买,低价购地。咱家那块菜地每亩要值四吊钱,你们却只给一半的价,不卖就要绑送官府。”
又一村民嚷道:“这简直就是活抢。咱家三亩半麦地,是全乔家屯最肥的,哪年都收个四五百斤粮食,可你们按荒地给的价。”
村民们乱嚷嚷———
“不卖了,把地还给我们!”
“对,还地,我们还有一大家老小要养活呢!”
“不还咱们就告官去……”
唐廷枢气得脸都青了,喊道:“杜和。”
杜和应道:“卑职在。”
唐廷枢追问:“可有此事?”
杜和嗫嚅:“唐……大人,卑职……”
唐廷枢厉声道:“你滥用职权,克扣地价,致生民怨,该当何罪?”
杜和哀求道:“唐大人,卑职愿意停发当月薪水,以弥补过失。”
唐廷枢冷笑一声:“停发当月薪水?太便宜你了。你被解职了,快滚!楚之诚,所遗襄办一职,由你接替。”
楚之诚一拱手:“遵命。”
杜和悻悻而去。
唐廷枢大声道:“乡亲们,本总办用人失察,致使各位因怨生愤,毁物伤人,但今日之事概不追究。各位但有土地价格、地亩丈量上的不公,可以要求重新丈量,秉公估价,补偿欠银。如实在不愿出售土地,也可作价入股,由矿局按月付给股息。”
伍贵扯着嗓门:“姓唐的,少跟我们扯那个蛋,不把地还回来,咱们把你工地砸光。”
村民们乱哄哄地喊起来———
“还地,还地!”
“别扯那么多,咱们要地!”
忽然工地旁的大路上传来一阵人喊马嘶,人们扭头看去,只见黄尘弥漫处,一支二十几人的马队疾驰而来。
耿柱子见马上跳下郎瑞,失声叫道:“糟糕,是知州狗官。”
丹妮、阿祥等揣揣不安地看看唐廷枢。
郎瑞派头十足地走到僵持双方中间,摆摆手:“放下放下,都把家伙给我放下!光天化日之下聚众斗殴,还有王法没有?”
唐廷枢跳下大车:“来的可是遵化知州郎瑞郎大老爷?”
郎瑞乜斜着眼:“你是何人?”
唐廷枢一拱手:“福建四品候补道台、开平矿务局总办唐廷枢。郎大老爷来得好,这烧工棚、砸锅炉、殴打矿局人员的场面总算有人维持了。”
郎瑞冷笑道:“唐大人放心,对聚众闹事者,下官自会处置。不过矿局架机钻井,上违官府禁令;与民争利,下伤地方和气,下官也不能不管啊。”
唐廷枢正色道:“本总办开平设局办矿,乃是奉了直隶总督之命。敝局在此投巨资,办大矿,开平首先受益,不光本地无业乡民、贫苦百姓均可优先入矿就业,还将极大促进当地货物流通,带来商业兴隆。除了傻瓜白痴,谁会颠倒是非,把这等好事说成是与民争利呢?郎大老爷也是读过诗云子曰的,且贵为朝廷命官,实在不该附议此论,容易让人怀疑得了谁的好处。”
郎瑞满脸涨红:“唐大人,你不要含沙射影,诬指诽谤!下官维护地方利益,上对得起朝廷,下对得起百姓。”
唐廷枢冷笑道:“果真清廉无私,遇事就该秉公办理!”
郎瑞恼怒:“唐大人,下官知你有李中堂为后援,但封禁乔家屯煤窑是醇王爷的谕令,难道李中堂还大过皇上的老子了?”他从兜里掏出一纸诉状,说:“况且有乔家屯乡民状告开平矿务局强征土地,价格不公,民怨鼎沸。唐大人,为保护东陵地气,大清龙脉,乡民利益,今天下官就多有得罪了。来人哪!给我把这些工房拆毁,钻机封存!”
衙役们:“嗻!”
唐廷枢喝道:“慢!本总办要和郎大老爷单独说句话。”他点上一根雪茄,踱到一边。
郎瑞一脸不悦地跟过来。
唐廷枢小声道:“既然郎大老爷执意要跟敝局过不去,本总办只好提醒你,你查封禁采,阻挠办矿,还只是跟李中堂大人过不去,但你和东陵工部郎中博兴沆瀣一气,将惠陵地宫龙须沟堵塞与毁坏皇陵风水混为一谈,草菅人命,错杀无辜,那可就是欺君罔上的死罪喽。不错,醇王爷是当今皇上的老子,可朝廷一旦知晓伍进财冤案,醇王爷还救得了你命吗?”
郎瑞骇得面如土色:“你……你如何得知此事?”
唐廷枢淡淡一笑:“世间有些事你不必太当真。醇王爷虽有亲王之贵,帝父之尊,其实无一实职,还是个赋闲之人。郎大老爷倘不墨守乔家屯封井之规,地宫渗水一事于我,便如东风射马耳,听过就忘,本总办绝不让郎大老爷为难。”
郎瑞擦擦一头的冷汗,连忙掏出诉状撕碎:“糊涂,糊涂,下官实在是糊涂,险些为刁民刁状所误,酿成大错。唐大人,下官出言不逊,多有冒犯,务请见谅。唐大人还有何吩咐?”
唐廷枢道:“收拾局面,闹事乡民概不追究。”
郎瑞连连点头:“是是,一切交给下官来办。”他转过身来,呵斥道:“都给听好了,矿局是大清的矿局,任何人不得在此寻衅滋事。今日纠纷,多半误会,唐大人纳百川之海量,不予追究。但本官告诫你们,今后再有此类事发生,一律送衙门治罪。”
伍贵骂道:“这叫啥人啊,不转脸就把咱们给卖了吗?”
郎瑞喝道:“闭嘴,再罗嗦棍棒伺候。乔家屯人全都给我退出工地,快点儿!”
衙役们吆喝着驱赶村民:“都走吧……走……快走!”
丹妮见事情陡转直下,走过来悄悄问道:“唐先生,你是怎么治住这个狗官的?”
唐廷枢笑道:“以恶对恶,打他的命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