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冀东大地烟雨苍茫。
河岸旁的一座堆放着锹镐锤钎的芦席工棚里,三个矿务局局员正在躲雨。
一位瘦局员坐在小板凳上,打开一瓶烧酒,将一包用《万国公报》包裹的花生米摊在地上,招呼说:“来,喝点儿驱驱潮气。”
三个人就着瓶子,一人一口地喝开了。
瘦局员望着棚外:“这雨下得邪乎啊,山西、陕西、河南、山东四省大旱,唯有直隶连日暴雨,永定河中游已经多处决口,堤垮坝塌。东涝西旱,不涝即旱,只怕是国运衰微的凶象啊。”
一年轻局员指着地上的报纸:“看过《万国公报》上这篇《晋豫灾略》了吗?四省大旱,晋豫最惨。三年不雨,赤地千里,颗粒无收,人饿得逮着什么吃什么。你们听听这一段:食草根,食树皮,食牛皮,食石粉,食纸张,食丝絮,食死人肉,食死人骨,路人相食,家人相食,食人者为人食……”
这时,穿蓑衣、戴斗笠的唐廷枢一猫腰钻进工棚,身后跟着丹妮、福森、阿祥和楚之诚等。
三位局员慌忙站起:“唐大人!”
唐廷枢将湿漉漉的斗笠靠在门边,问:“钻机现在哪里?”
瘦局员道:“回唐大人的话,钻机由水路运抵芦台上岸,改用大车运载。前晌得到耿柱子派人送来的信儿,说大车被陷在半道上了。”
唐廷枢问:“想什么法子了吗?”
瘦局员嗫嚅道:“雨实在太大,我们只好……只好等雨……”
唐廷枢一脚踢翻地上的酒瓶,厉声道:“两天前钻机就该到乔家屯了,到现在还在半道上,你们竟然还能躲在工棚里喝老酒。如此一再拖延误事,福森,你看如何处置?”
福森答道:“唐大人早就有言在先,谁耽误工期,就砸谁的饭碗。”
唐廷枢道:“嗯,通知账房,把这个月的薪水给他们结了。”他披戴起蓑衣斗笠:“我们走。”
丹妮、楚之诚和阿祥等人随着唐廷枢钻进漫天风雨中,在暮云四合的旷野上,朝着芦台方向纵马飞奔,蹄下溅起一溜泥浆。
楚之诚眼尖,远远看见浊流滚滚的小宁河泥泞不堪的堤岸上,十余挂满载钻机设备的铁瓦大车,都陷在泥水里,喊道:“唐大人,他们在那儿。”
一行人催马赶过去一看,耿柱子和七八个车夫声嘶力竭地喊着号子,奋力推着头辆车。一个车夫在前面挥动鞭子,拼命抽打辕马:“驾———啾,啾———”
耿柱子一抬头看见唐廷枢:“唉呀,唐大人。”他扑嗵一声跪在泥水里,说:“车在泥里走了一天,没走出三里地去,我们误了唐大人的大事儿。”
车夫们纷纷跪下。
唐廷枢忙下马搀起耿柱子,说:“起来,都起来,大家一起推。”
他往小土坡上一站,喊道:“听我的号令,一来二来三———一来二来三———”
众人随着号子一起发力,可大车仍纹丝不动。
丹妮停下来,看看半截轮子都没在泥水里的大车:“唐先生,不行啊,车沉马乏,用这笨劲儿,三天也到不了开平。”
唐廷枢说:“是啊,得另想个办法。”
一道闪电划过,照亮水满流急的小宁河。
唐廷枢问:“这不是小宁河吗?”
耿柱子道:“是的,西去十五里,流入蓟运河。”
唐廷枢大喜:“那我们的难题就有解了。耿柱子,让大家稍歇会儿,然后卸车。”
耿柱子不解:“卸车?”
唐廷枢点头道:“对,全部卸下来。你带楚之诚和阿祥到附近的村子里雇几只船,把钻机装上,天一亮我们改走水路。”
丹妮疑虑:“水路港汊太多,如果遇到有桥,钻机可能过不去。”
唐廷枢胸有成竹:“进入蓟运河,再向还乡河,由丰润境内的白官屯起岸,距乔家屯只有十来里地了。这一路上绝无桥梁挡道,去年年底勘察开平时我就留意了,你们放心吧。”
耿柱子高兴地应道:“哎,我们这就雇船去。”
唐廷枢喊道:“别忘了顺便再雇些人来装船!”
10. 伍家大院被笼罩在雨幕里。
伍贵出屋在墙根檐下撒尿,忽然发现东屋灯还亮着,隐隐传出说话声。他脱下坎肩蒙在脑袋上挡雨,猫手猫脚地穿过庭院,趴在东屋窗下偷听———
邓槐花道:“姑奶奶就是不卖地他能咋的了?”
有个男人声音:“硬抗?这招儿充其量算个下策。再说了,即便不卖地,雇一帮窑花子拱在耗子洞大的破窑里,镐挖人刨,一筐筐往外绞,累死你也搞不过人家大矿大机器。”
邓槐花:“那你说啥是上策?”
那男人说:“以地价不公为由,让伍贵挑个头,事一闹起来,本知州就带衙役们赶到,禁止姓唐的开采,把他们撵出乔家屯。”
邓槐花笑道:“还是你肚里坏水多。天不早了,你该回了。”
那男人央求:“槐花,咱俩可有些日子没见了,真得很想……”
邓槐花吓唬他:“想也白想。伍贵就在西屋,那可是个楞小子,他要看到你跟他后娘动手动脚,非把你腿打折不可。快走吧!”
伍贵忙躲到墙角,只见郎瑞撑起油布伞,贼一样摸出伍家大院。
11. 小宁河堤岸上,唐廷枢一手提着盏马灯,一手拎着个小布包:“丹妮小姐,让他们装船吧,你跟我来。”
丹妮跟着唐廷枢走进一个芦席搭的瓜棚里,借着马灯的光亮,瞅瞅这四处漏雨的棚子:“这是什么地方?”
唐廷枢告诉她:“庄稼人夏天看瓜的瓜棚。”他递给她小布包:“身上都湿透了吧?来,阿祥去雇船时,在一个庄主家买了件土布褂,崭新的,你把它换上。”
丹妮笑道:“看不出唐先生也有怜香惜玉之心。你呢?”
“我是男人,没关系。”
“我也没关系。”
“听话,要不会受凉的,往下安装钻机还指着你们呢。你换衣服,我去看看船装得怎么样了?”
丹妮叫起来:“唉唉,你不能把我一个人扔在瓜棚里。”
唐廷枢想想:“好吧,我不走。”他转过身去,面对棚外闪电划空的雨夜。
在马灯和闪电的光亮里,丹妮解开蓑衣,脱下湿得贴住肌肤的衬衣,裸露出洁白丰腴的上身……她一边换着衣服,一边问道:“唐先生,实话告诉我,你这么大实业家,办起矿来还这么忘我,图的什么?”
唐廷枢望着墨黑的夜空:“往大里说还是往小里说?”
“大里怎么说?”
“强国富民,青史留名。能让后人记住,中国第一座大矿是个叫唐廷枢的人创办的,我便不虚此生了。”
“那么往小里说呢?”
“赚钱。”
“你还缺钱吗?”
“不缺。”唐廷枢道:“但每当我赚它个盆满钵满的时候,就会有种赢家的快意,让我感到自信、强大。如今我做生意、办实业,与其说是为了赚钱,不如说是想体味那份愉悦。”
这时,河岸那边传来耿柱子的喊声:“唐大人,可以开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