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直隶总督府庭院里,一队肩快枪的侍卫等候在绿呢大轿旁。
张炎与屠万矢陪同李鸿章步出书房。
李鸿章边走边交代:“何大人明天从日本回国,本来约好在天津面谈的,但是我不能等他了,直隶大水,永定河决,十几万百姓流离失所,两宫太后催我立即起程视察灾情。伯耘,你替我转告他,我不赞成他处理中日关系的想法。”
屠万矢道:“中堂大人,卑职要斗胆进一言。”
李鸿章颔首:“你讲。”
屠万矢道:“何大人主张对日采取强硬立场,甚至不惜出兵琉球,颇有道理。大清应趁日本还没强大到能与我对抗的地步,一劳永逸地解决琉球之归属问题。否则,时间越久,琉球问题越棘手。”
李鸿章摇摇头:“琉球王国一黑子弹丸之地,孤悬海外,比邻日本,虽与中国有藩属关系,其实并无多大实际利益,不过四年一次,象征性地收纳琉球几件不值几个大子的贡品而已。大清兴师动众,远涉重洋地去为象征而战,你认为有意义吗?没有,一点也没有。”
屠万矢劝道:“中堂大人,日本政府……”
李鸿章打断说:“日本政府已多次向本督表露过他们对沙俄的忧虑,需要中国作为它的战略盟友。我相信,在琉球问题上,日本政府不敢把事做绝。再说,本督目前最担心朝鲜沦入沙俄之手,使我东北藩屏尽失,只有与日本合作,才能抵御沙俄势力南扩。你想想看,谋求联日拒俄,却又发兵琉球,大清何以取信于人?所以,今年年初日本武士在萨摩叛乱,老夫借给日本天皇十万发子弹,助他平叛一臂之力,就是为了表示我大清与日友善之诚意。”
屠万矢再劝:“中堂大人,日本殊非我类,同治十二年叫嚣征服朝鲜,同治十三年出兵犯我台湾,仅此便足以闻出日本政府身上的狼味儿。中堂大人一片好心,只怕日本人未必还以好报……”
李鸿章沉下脸来:“伯耘,你的想法我知道了。”说罢转身进轿。
蓝翎侍卫高喊:“起轿———”
屠万矢望着远去的轿子,对张炎说:“中堂对外一味退让避战,只怕大清国无宁日啊!”}
6. 乔家屯窑地上的几块熟地里,麦子已经抽穗。
襄办杜和与楚之诚带着十来个县衙役来到地头上,向邓槐花、伍贵、憨子等数十村民宣布:“直隶总督大人有令,这片窑地一律由矿务局征购,每亩一吊半,由本官按亩结帐。”说罢,便指使衙役们强行拔麦子、钉木桩、洒灰线。
剃着大秃瓢脑袋的年轻乡民憨子一屁股坐在麦地上,喊道:“这是咱家一年两收的上好熟地啊,你们只给个荒地的价,咱不卖了。”
杜和横眉立目:“憨子,你个大胆刁民,竟敢挡官府的道,给我绑起来。”
那叫憨子的慌了:“别别,杜老爷,咱卖还不行吗?咱卖,咱卖。”
杜和骂道:“你狗日的早点学乖,就不费大爷我唾沫星子了。”
伍贵见一块写着“开平矿务局建井处”的木牌,插到了自家窑地上,便破口大骂:“操他八代祖宗的,敢强占咱伍家窑地。”他愣头愣脑地扑上去,一把将牌子给拔了。
杜和吼道:“干什么,想造反哪?来人啦!”
几个衙役上前把伍贵摁住。
这时恰好前来勘察的唐廷枢、威利、丹妮、保罗和阿祥等人走了过来。
唐廷枢大喝道:“放开他,有话好好说。怎么回事?”
伍贵挺横:“你说怎么回事,这块地是咱伍家的祖业,咱不肯卖,你们那鸟局想强买。”
唐廷枢问:“你家祖业,有地契吗?”
伍贵从怀里掏出份文书:“怎么没有?”
唐廷枢看看,笑道:“原来你不识字。这不是地契,是大清国准许你伍家开窑采煤的龙票。但这口窑已经被官府封了,所以这张龙票也就作废了。如果你们没有地契,伍家等于什么凭证也没有。再说了,即使这块地是你伍家的,可地底下的煤是大清国的,直隶督府有令,此地全部征购,任何人都不得无理取闹。”
邓槐花风风火火地冲过来:“姓唐的,你太不拿咱乔家屯人当回事了,实话告诉你吧,你就是买下了这地,也甭想挖走这地下的一块煤。”她拨开人群,遥遥一指:“这一眼瞅不到边的地,大多是京师王公贵戚的旗地;这地下的煤多了去了,可都连着大清朝的龙脉,你要敢在这皇陵脚下动一撮土,我非把你们告到皇帝爷那里去。”
唐廷枢正色道:“本总办在此设局办矿,奉的正是皇上的旨意。直隶督府早已发布告示,晓谕四方,乔家屯为本局首选征购建矿之地,方圆十里以内,不准私人开窑采煤,如有违抗,送交官府治罪。法度无情,你可不要往刀口上撞。”
邓槐花喊道:“咱们开煤窑是往刀口上撞,不卖地给你们办煤矿也是往刀口上撞,姑奶奶我就不信这理儿都叫你们占去了。老少爷们,走,咱就是不卖地,看他们能咋的。”
保罗被邓槐花的姿色吸引,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小声问道:“唐先生,这个漂亮女人为什么这么厉害?”
唐廷枢叹道:“因为土地关乎乡民的生计。”
7. 东陵工部衙门后院里,博兴对来访的郎瑞扼腕叹息道:“错失良机,错失良机哟,应该借征地把事情闹大嘛。”
郎瑞道:“谁想到唐廷枢会来这么一手,当场放了伍贵,镇住伍家二奶奶,事情就平息下来了。再说,事情真要是闹大,李中堂追究下来也不好办。”
“不要顾忌他李中堂,唐廷枢如果胆敢在这皇陵宝地上钻窟窿打眼儿,闹到朝廷上,不要说醇王爷了,就是朝中那些恪守祖训的大员们也不会让他消停了。”
“嗨,要想把事闹大还不好办?伍贵那小子就是个二百五的货,属蛤蟆的,一捅就跳。明儿个下官让人给他递个话,只要他带头一闹,州衙门就可以征地激起民哗为由,出面弹压,乘机禁采。”
“你总算明白了。”博兴阴鸷地看着他:“切记,煤矿一开,伍进财那条人命,你我就算欠下了。”
8. 兴隆客栈的几个小伙计正忙着收拾碗筷,抹桌子扫地。
柜台前,伍家老妈子又来劝说枣妞:“别看伍家老爷死了,煤窑也给封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那还是咱开平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换了别人想攀还攀不上这门亲呢。”
枣妞倔强地:“谁想攀谁攀去,我就不愿嫁他家去。”
黄掌柜也劝说:“枣妞啊,两年前就跟人家换过帖子了,咱……”
枣妞犟道:“换过帖子怎么啦,再换回来就是了。”
老妈子:“哟,闺女,你以为这是做买卖呢,说不干就退货?那是要遭人戳脊梁骨的。”
黄掌柜央求:“枣妞,别再使性子了,听劝啊!”
枣妞趴到柜台上哭起来:“娘啊,你早早走了,你知不知道爹要把女儿往火坑里推呀……娘啊,你女儿命怎么会这么苦呀……”
黄掌柜心痛地:“枣妞,爹这不是跟你商量吗,别哭行吗?啊,别哭……爹就怕你拿泪珠子砸我。”
住在二楼客房里的丹妮和威利听见哭声,嗵嗵跑下楼来。
丹妮批评说:“黄掌柜,你怎么能把女儿嫁给她不爱的人呢?这太不人道了嘛。”
威利劝慰道:“枣妞,哭不能解决问题,你应该告诉你的父亲,你有选择自己丈夫的权利。在我们英国……”
黄掌柜央求说:“唉呀,咱这不是中国吗?中国人的婚姻,从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各位洋爷、洋小姐,你们就别再添乱了。”
老妈子:“黄掌柜的,伍二奶奶还等着回话呢,我回去咋说呀?”
黄掌柜心烦:“你甭催命行吗,让我再劝劝她。再说了,咱们枣妞还小着呢。”
老妈子把这话传回伍家,邓槐花就火了:“都十七了,还小啥小?你问问黄掌柜的,枣妞她娘生枣妞的时候多大点儿,才十六岁。黄掌柜这个老滑头,伍庄主尸骨未寒他就想赖婚。伍庄主不在了还有我呢,我做这个主,‘换盅’就定在中秋节。王妈,叫大年子套车,我这就把‘八盒礼’给送去,他黄家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
老妈子一把拉住说:“二奶奶,改天吧,你瞧外面这雨下得多邪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