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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采煤就不怕毁坏皇陵风水?
作者 : 张嵩山、任荣会


  光绪四年初夏,唐廷枢正式设局办矿。矿务局就在离乔家屯不远的一座两进青砖瓦房大院里。

  这一天,大院披红挂彩,旗帜飘飘。应邀来的当地艺人,在院门前跑旱船、扭秧歌,打场子献艺;乡民们成群结队地赶来看热闹。

  矿务局院墙上张贴着盖有直隶总督府、北洋大臣署朱红大印的“谕告”。围观者人头攒动,议论纷纷。

  在丹妮、威利、福森和几位局员的簇拥下,身着三品官服的张炎与身着四品官服的唐廷枢走出院来。顿时,鞭炮骤响,鼓乐齐鸣。

  鼓乐声中,唐廷枢、张炎抬起一块扎有红绸的“开平矿务局”牌子,将它挂到大门一侧。

  一个领班衙役拨开人群,唱喏报信:“滦州知县王大老爷到!”

  少顷,滦州知县与十几个当地庄主、乡绅的小轿、马车逶迤而来,在院门前落轿停车。

  知县拱手作揖:“总办大人,开平矿务局正式挂牌设局,下官等特来贺喜!”

  众庄主、乡绅亦纷纷作揖:“总办大人,恭喜恭喜啊!”

  唐廷枢还礼:“同喜,同喜。”

  知县一摆手,两名衙役抬出块金字匾额,上书:泽被天下。

  知县道:“总办大人设局办矿,实乃强国富民之举,更是我滦州一方黎民百姓的幸事,众庄主乡绅公推下官赠匾,以表钦佩感激之情。”

  头戴瓜皮小帽,儒雅干练的局员楚之诚上前接过匾额。

  唐廷枢拱手谢道:“诸位过誉了。廷枢奉直隶总督大人之命,来此开矿采煤,初来乍到,人地生疏,诸位都是本地头面人物,有登高一呼之众望,今后恐怕少不了麻烦诸位,还望不吝支持。”

  诸庄主、乡绅忙道:“那是一定的,一定的。”

  唐廷枢道:“我先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代李中堂大人前来参加开局仪式的直隶按察使张大人。”

  知县与庄主、乡绅忙拱手:“张大人,幸会,幸会!”

  唐廷枢又介绍:“这位是本局会办福森。”

  两个乡绅小声议论:“听说此人在醇亲王府上当差多年,又娶了西太后的一个远房侄女。”

  “哦,这个会办很有来头嘛。”

  身着七品官服的福森一脸谄笑:“下官受朝廷委派,前来协助唐大人会办矿务。下官不才,学识浅薄,但把握住一条,凡事多向唐大人禀报,唐大人的话就是局规,就是矿律,就是……咱这么比方吧,如果矿务局有一千人,只有唐大人是一,其他人都是零……”

  唐廷枢打断他的话:“言过其实了嘛,西法采煤,技术性很强,我唐廷枢也不便多嘴,只有威利先生说了算。诸位,这就是本局诚聘的总矿师,来自英国的威利先生。”

  威利上前一步:“我的中国话,用开平的话说,叫不咋的。但我还是想说一句,我和丹妮小姐受聘开平矿务局,非常……非常……”

  丹妮在他身后提醒:“荣幸。”

  威利责怪:“你不要打岔,我已经快要想起来了。”

  人群中同时响起笑声和掌声。

  这时,穿着中式布坎肩、西式长裤的保罗扛着皮箱和旅行袋,一头大汗地挤出人群,用不太熟的中国话喊道:“等等,还有我!”

  唐廷枢问:“你是……”

  保罗向大家鞠了一躬,自我介绍说:“我是这个矿务局的机师,英国人,名字叫保罗·斯迪尔,请多关照。”

  唐廷枢笑起来:“我聘请过保罗先生吗?”

  保罗从坎肩兜里掏出封信:“你会聘请我的。这是李鸿章阁下的亲笔推荐信。”

  唐廷枢看了看信:“唔,毕业于杜汉姆大学矿山机械专业。那好,现在我当众诚聘保罗先生担任开平矿务局的机师。”

  众人鼓掌。

  唐廷枢对知县说:“为答谢诸位一片盛情,本总办在兴隆客栈备有薄酒,请诸位务必赏光,同往一聚。”

  知县对庄主、乡绅们说:“唐大人如此美意,我等恭敬不如从命了。”

  庄主、乡绅们道:“那是,那是。”

  威利小声问张炎:“我们在这里开矿,首先是开平人的福音,怎么他们不请我们,反倒要唐先生请他们吃饭?”

  张炎笑道:“行佛拜坐佛,这是中国人的交际方式。”

  

  2. 东陵工部办事衙门后院的老槐树下,博兴单衣薄裤地坐在椅子上,一手摇着把大蒲扇,一手捧着片西瓜在啃。

  郎瑞汗溻衣衫,急步入内:“不好了,博大老爷,李鸿章派一个名叫唐廷枢的南蛮子到开平办矿,今儿正式挂牌设局了。”

  博兴一下噎了口瓜,半天才缓过劲来:“什……什么局?”

  “叫矿务局,要在开平用西洋机器采煤。”

  “没有王法了,他们不知道那是醇王爷查封之地吗?”

  “肯定知道,可是人家后面有直隶总督李鸿章和首席军机大臣恭王爷在撑腰,狠着呢。”

  “你呀你,糊涂,他李鸿章、恭亲王再狠,还能狠过皇上的老子?那个姓唐的什么来历?”

  “我打听了,此人自幼在香港洋学堂读书,精通英文,擅长经营,三十岁时就当上上海英国怡和洋行总买办,被视为商界奇才,深得李鸿章赏识。同治十二年,李鸿章聘请他担任上海轮船招商局总办,擢福建候补道台,领四品官衔。”

  “商而兼仕,贾而好儒。”博兴沉吟道:“这样的对手过去还没碰到过,不可大意。你马上返回遵化,多派些人打探消息,有情况随时报我。还有,查到那个老石匠下落了吗?”

  郎瑞承诺:“下官派出手下一名最精干的捕快,保证一月之内将案犯缉拿归案。”

  

  3. 开平矿务局大门前停着一辆双驾篷轿马车。

  张炎对送行的唐廷枢说:“中堂对你景星设局办矿的效率大加赞赏,临来前特意叮嘱,让我征询你的意思,看煤矿办成后老弟想得到何种奖赏?”

  唐廷枢笑道:“哟,先问后赏,中堂这么舍得啊。”

  张炎也笑:“反正官职爵位都是大清的,又不用他中堂掏腰包。”

  “那好,请玉庭兄代为转告,待开平建成大清煤城之日,望中堂能保举廷枢为矿局之官府督办,以免他人染指局务。”

  “此乃中堂允诺过的,不能算是奖励。”

  “其他的我就不稀罕了。你是知道的,我这人向来不求做大官,只求做大事。”

  “你可想好了啊,它可能是你景星这辈子,唯一一次伸手邀赏的机会。”张炎劝道。

  这时,一局员从矿务局院里跑出来禀告:“唐大人,议事的人都到齐了。”

  唐廷枢点点头:“玉庭兄,恕不远送,就此作别了。”

  看着张炎的马车走远,唐廷枢返身进院,来到议事房。

  议事房里,丹妮、威利、保罗、福森和几位局员,已围坐在三张八仙桌拼成的长条桌旁。

  唐廷枢道:“今天是本局设局以来的第一次议事,主要议论一下第一眼钻井的机位。钻机已经在来开平的路上了,现在我想知道,机位定在何处?”

  丹妮在桌上摊开一张矿区规划图,威利指示道:“经过反复比较,我们认为钻机设在乔家屯窑地,是最佳位置。那里有一眼二十年前因地下水大而被迫放弃的废窑,据当地人说,那里不仅煤层厚,而且都是大块高煤,有望钻出口高产井。”

  福森警觉地伸长脖子看地质图:“这不是乔家屯伍家的窑地吗?醇王爷有话,不得重启封窑。”

  唐廷枢轻蔑地:“你看得懂地图吗?这是图上标记,实际机位离伍家被封煤窑还有几十米呢。”

  福森说:“唐大人,马家沟一带也到处是煤嘛,何必非到乔家屯窑地上惹那个麻烦。”

  唐廷枢决然:“本总办从来不怕惹麻烦,哪里煤厚,我们就在哪里下钻。”他抓起朱砂羊毫,在图上一圈:“井位就定在乔家屯了。”

  福森马上表态:“听唐大人的。”

  丹妮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唐廷枢干练决断的神态。

  唐廷枢问:“杜和,征地、建房的事进展到哪一步了?”

  矿务局襄办杜和站起:“为几位洋矿师建洋房的地已买下,并派人到遵化、天津定购砖瓦木料。征购矿地一事,我们正和官府差人挨户商谈,谈妥一户,丈量一户。只是有些乡野刁民乘机抬高地价,横生枝节,无理索要。”

  唐廷枢叮嘱说:“所征矿地一定要按质估价,秉公丈量,以免滋事,致生民变。矿师、机师所居之洋楼,也要加紧筹建。我们把人家从大老远的地方请来了,不能总让人家住客栈吧。”

  杜和点头说:“明白。”

  唐廷枢卷起地质图:“我们到第一眼钻井实地勘察一下。”

  4. 伍家大院的堂屋里一片稀里哗啦的洗牌声,邓槐花正和几位乡绅推牌九。

  伍贵气急败坏地跑进来:“哎哎,村里都闹哄成那样了,你还有心思打牌呢?”

  邓槐花骂道:“你们瞧这有养没教的货,招呼他后娘跟吆喝畜牲一样。村里闹哄啥呀?”

  伍贵从半截柜里翻出一份窑契,说:“那个什么鸟局要买咱家的窑地办煤矿。”

  邓槐花把牌一扔:“咱家窑地不卖。这煤要是让挖,谁那么傻不会自个儿挖呀?”

  一白发乡绅劝道:“伍二奶奶你还不知道吧,别人家的地都卖了,孤零零的就剩你们伍家那一块。算了吧,地上不长庄稼,地下不让挖煤,你留那块地有何用?”

  一胖乡绅也道:“是啊,他唐廷枢要真能在官府封禁之地上开矿,伍庄主岂不就有望翻案了?”

  另一乡绅:“荣爷说得对,伍庄主为开煤窑掉了脑袋,唐廷枢掘井采煤就不怕毁坏皇陵风水?把地卖给他,等他开出煤来,不杀唐廷枢的脑袋,就还我伍庄主的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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