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夜晚的兴隆客栈饭馆里几乎座无虚席,还不断有衣衫褴褛的窑工撩帘而入。
小伙计点头招呼说:“哟,来了您!又想喝二两不是?”
那个脸上蹭有煤污的窑工没好气地说:“我们这些下煤窑的,吃的阳间饭,干的阴间活,今儿个跟你说着话,没准明儿个就砸窑底下了。只要还能喘气,干嘛不喝?二两烧酒,一盏花生米!”
小伙计笑道:“听您话说的这么横,我以为您要甩开膀子造一顿呢,合着还是二两烧酒,一盏花生米。不添盘猪头肉?”
那窑工说:“你付账啊?“
小伙计笑道:“挨的着吗?”他边抹桌子边吆喝:“这位爷二两烧酒,一盏花生米。”
伍贵独霸靠近楼梯的那张桌子,四个碟子一壶酒,喝得满脸赤红。
与伍贵相邻的那张桌子上,三位乡绅模样的人喝得酣聊得也紧。
那位秃头乡绅叹气道:“唉,大清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天津卫的新闻纸上说,俄罗斯在西边占着咱新疆的一块地儿不还,东边的小日本又想打我台湾的主意。”
瘦乡绅纳闷:“小时候也没听说这么多外国啊,那会儿只知道有个英国,后来又听说个法兰西,现在倒好,又冒出个日本和饿……饿啥死啊?”
胖乡绅说:“俄罗斯。”
瘦乡绅道:“噢,俄罗斯,名字听着都别扭。你说这些洋毛子,干嘛总想霸占咱们的地盘?再说新疆也不是啥稀罕地方,一望千里,嘛都不长,满地是沙子和石头蛋儿。”
黄掌柜一旁插嘴说:“这你就不懂了吧,别看这地上不长庄稼,可地下有矿,洋毛子就是看上咱大清国地下的宝藏了,连咱开平的煤,洋毛子都调查过了,一拨一拨地来。”
胖乡绅不屑地:“他们看上也是白扯,咱开平的煤连着东陵龙脉呢。乔家屯伍家的窑不就是伤了龙脉地气,才让朝廷给封了吗?还搭上伍庄主的一条命。”
这番话勾起旁边桌上伍贵的心事,他连喝几杯,一礅酒壶,大呼小叫地喊:“枣妞……枣妞,再烫一壶酒来!”
枣妞正在客栈门外的阴影里,跟耿柱子说着悄悄话,听到里面的叫声,厌恶地说:“伍贵那货准又是喝多了。柱子哥,我去去就来,你等我啊。”
枣妞走过来,没好气地一甩辫子:“酒没了!”说罢掉过脸去嘟囔说:“不学好,年轻轻地就这么往死里喝。”
伍贵醉醺醺地站起,摇晃着身子,指着枣妞说:“死丫头片子,还没过门就想管我?看我家煤窑被封了是吧?我告诉你你还别不信,总有一天我会重开新井的。”
枣妞啐了他一口:“啊呸!谁稀罕进你家门,伍家老的小的,没一个好东西!”
伍贵拍着桌子耍横:“你胆不小,敢骂我,欠揍是咋的?”
黄掌柜走过来:“伍贵,你爹刚死一百天,你就来这胡闹是吧?”
伍贵大着舌头:“怎……怎么着?”
黄掌柜冲俩小伙计一歪脑袋:“把这小子拖出去。”
俩膀大腰圆的小伙计走上前来,一人架起伍贵一只胳膊,横着就往门外拖。
伍贵挣扎着嚎道:“干……干嘛你们,我还没喝完呢……”
黄掌柜朝客人们拱拱手:“没事儿,没事儿,各位爷接着喝。”
两小伙计把伍贵扔到马上,一拍马屁股,识途老马便蹄声哒哒地穿过寂静的古镇,向乔家屯走去。
伍贵在马上摇摇晃晃了个把时辰,才到伍家大院门前。他眯眯瞪瞪地出溜下马,漆黑麻乌地好不容易摸到门框,推开大门,却让门槛一绊,咣地摔进门去。
邓槐花和老妈子听到动静跑出厢屋,一看是伍贵睡在地上。
老妈子上来搀扶:“唉呀呀,瞧这都醉成啥样儿了。少爷,起来进屋睡去。”
伍贵一把推开她:“滚开,我乐意睡在这儿。”不一会儿,他头枕门槛,打起了呼噜。
邓槐花跟老妈子商量:“这小畜生天天喝成这样怎么是好?到秋上他也满十八了,跟黄掌柜的说说,赶紧把他和枣妞的亲事办了,早点成个家,也好有人管管他。”
老妈子点头:“行,后天开平有集,我顺便去客栈跑一趟。”
14. 位于京师什刹海东岸的恭亲王府邸三路四进,院宇宽敞,廊庑环通。院心两株三百年西府海棠,正是繁花似锦,满树雪光时;辗转四顾,可见悬挂有“天香庭院”、“瞻霁楼”等匾额的悬花门、后罩楼。
奕訢与来访的李鸿章正沿着廊庑踱步。
奕訢问:“福建巡抚丁日昌的折子看了吗?台湾基隆八斗煤矿已凿到三百余尺深,煤层三尺多厚,据洋矿师说煤的成色甚佳,与外国上等煤相似。这当口上磁州失利,真不是时候。少荃啊,朝中大臣参你的奏折不少啊。”
“这是鸿章意料中的事,磁州矿搞成这个样子,不是六爷回护,那帮老顽固能轻易放过我?”李鸿章道:“不过这次易地开平,重办煤矿,是经唐廷枢周密考察过,确有把握为我北洋挽回脸面。”
“检验报告和办矿方案我都看了,如今大清内忧外患,急需开辟财路,能办新式大煤矿当然很好,可是办矿钱从何来?”
“借唐廷枢商界之名望,由民间招股集资,不用朝廷掏一纹银子,矿局性质却是官督商办。”
李鸿章之所以敢在磁州煤矿失利不久又提出开平办矿,就是因为不用朝廷掏钱。
奕訢也觉着可行,只提出一个谁为督办的问题。
李鸿章解释说:“朝廷官员里几乎无人懂洋务,我打算先由唐廷枢全权总办,督办一职,暂且虚位以待。其实虚其位并不等于没有官督,唐廷枢本人就是朝廷任命的四品候补道员。”
“那就让唐廷枢抓紧办矿吧。”
“他一时还办不了。”
“哦,怎么回事?”
“唐廷枢禀报,他在开平勘察煤矿时,恰好遇到东陵官员奉了七爷之命,查封开平煤窑,禁止百姓采煤,还当众斩了一个小煤窑主。北洋现在办矿,岂不是跟七爷冲突?”
“这个老七,我看他在家闲得难受,才委托他代我前往监造惠陵,他不好好督察陵工,查封什么煤窑啊?这不瞎胡闹吗?”奕訢很恼火。
“七爷已有禁令,唐廷枢自然不能动工,鸿章只好请六爷亲自出面斡旋喽。”
“老七从东陵回来后,又跟那帮名士们搅和到一块去了,饮酒赋诗,酬唱应和。他那点打油诗的底子我最清楚,根本登不了大堂,纯粹是附庸风雅,以诋毁洋务为乐事,我实在不愿登他的门。”
“六爷,办矿乃大清千秋之业啊,况且七爷也只买六爷的账。”李鸿章劝道。
“现在就去?”
“宜早不宜迟。”
闻报恭王爷到,醇王府朱门大开,回事将奕訢和李鸿章乘坐的杏黄八抬大轿和紫缰八抬大轿延引入内,直接在大书房门前落的地。
两辆坐着息肩轿夫的班儿车,在醇王府门旁的拴马桩前停下。
奕訢和李鸿章在大书房落座,福森领着茶房侍者奉上盖碗茶后悄然退下。
奕譞问:“六哥可有些日子没上太平湖这边儿来了,李中堂更是稀客,今儿二位朝廷重臣一起光临敝府,必是有要事了。”
奕訢直截了当地:“你我兄弟就免去客套了,直接说事吧。七弟,北洋要在开平办矿,你听说了吧?”
奕譞道:“我正想找六哥说说这事。开平小煤窑主滥采乱掘,惊扰东陵龙脉风水,为祖宗的社稷江山着想,我已经禁止在开平一带办矿采掘,并封了乔家屯的煤窑!”
李鸿章不软不硬地:“七爷,英国、德国、日本可都是采了几十年煤的国家啊,从没听说开矿会惊扰了龙脉风水嘛。”
奕譞不悦:“外国是外国,再说洋人也不懂风水啊。”
李鸿章笑道:“那就说中国吧,七爷也只封了乔家屯的一座窑,而开平一带的小煤窑有百十座之多,可见其他未封之窑与龙脉风水无关。”
奕訢晓以利害:“七弟啊,当今西方各国大力开发煤铁、制造机器,国民日见富庶。可我大清连办个水师的钱都拿不出来,简直穷得揭不开锅了。我知道,你也跟着那帮糊涂朝臣骂我‘鬼子六’……”
奕譞窘然:“六哥,我……”
奕訢摆摆手:“你不用解释,我不在乎。但我得提醒你,你跟他们不一样,你是世袭罔替的亲王,对大清兴亡负有无可推诿的责任。国家积弱积贫至此,再不仿效西方,开发矿藏,广开财路,总有一天不等人家打上门来,大清先就贫弱而死。再说,远在开平的煤窑何以会惊了皇陵龙脉呢?听说还杀了个窑主,难道是惠陵预有先兆?”
奕譞有些慌乱:“没……没有,完全是依据风水相度官所测,我才下令查封乔家屯煤窑的。那个窑主抗命不从,且有强占窑地,逼死人命,私纵捻匪之劣迹,纯属乡里豪强,罪不容赦。”
奕訢道:“七弟,一座小煤窑封了也就封了,全面禁止采煤就不必了。北洋办矿,也是为富民强国,稳固大清江山嘛。”
奕譞无奈:“就按六哥的意思办吧。”
奕譞目送奕訢和李鸿章的轿子离去,正要回书房,福森走了过来,问:“王爷,六王爷国务重任在身,今儿个怎么有空到太平湖来走动走动?”
“还不是为李鸿章开平办矿的事。”
“李中堂难道不知王爷已查封开平煤窑?”
“正因为知道,他才搬出老六来压我。”
“王爷答应他们在开平建矿的事了?!”
“办矿也是利国利民的事。”奕譞道:“再说,我若硬顶着,六爷他们也会对查封的起因生疑。就让他们折腾去吧,万一再闯出地宫渗水的祸来,看他们怎么向两宫太后交待。”
“哎呀,王爷,奴才刚刚听说,东陵地宫渗水的原因查到了,原来是地宫里排水的龙须沟,被施工的泥土所堵塞,稍作疏通水就流走了,渗水纯是场虚惊。”
“啊?”奕譞吃惊地问:“哪里来的消息?”
“昨日回京的东陵工部员外郎王灿告诉奴才的,肯定不会错。”
“博兴这个狗奴才,他为何不向我禀报?一旦事情败露,我岂不成了一场冤案的祸首?”
“博兴正是怕连累王爷,才将错就错,下决心瞒到底的。王爷不知此事,将来追查起来,才好一推五六九。”
“哪有你们想的这么简单啊,李鸿章要在开平办矿,这事迟早会泄露出去的。”奕譞顿脚道。
“王爷放心,只要不开乔家屯封井,这事儿鬼都不知道。”
“但愿如此啊。我刚刚还在捉摸,最好咱们有个人在那里。福森啊,你自幼就在府上当差,虽然前几年捐了个候补知县,可那是虚的。这回倒是个机会,我替你在开平谋个实差如何?一来监督唐廷枢,二来也是个历练,为你将来升迁攒点资历。”
福森忙道:“奴才一切听王爷安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