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乔家屯的伍家大院里,正在给伍进财做“百日”。
头进院内摆了六张八仙桌,二十四条长板凳;从堂屋敞开的大门里,可以看见里面迎门而设的灵位。接踵而至的亲友,挨个走进堂屋作揖、磕头、点香烧纸。只见堂屋里就跟着了火似的,滚滚烟雾夺门而出。
头扎白布条的邓槐花站在堂屋门口,向前来祭祀的亲友一一鞠躬致谢。
一身重孝的伍贵,面无表情地将烧过纸的人请到八仙桌前,愣乎乎地:“舅,坐这儿……婶儿,你去那桌……”他冲着披厦间的厨房里喊道:“唉,上菜吧,我早就饿了。”
老妈子端着两只盛着红烧肉的大海碗走出厨房:“来了,来了。”
瘦脸窑头飞马驰来,在大院门前一跃下马,跑到邓槐花面前:“二奶奶,郎大老爷让我转告你,说伍庄主是官府重犯,身为知州他不便前来祭奠。”
邓槐花顿时柳眉倒竖:“他不便来,姑奶奶我就上衙门里会会他。大年子啊,套车,我这就找姓郎的算帐去。”
伍贵说:“这么多亲戚来给咱爹做‘百日’,你走了咋弄啊?”
邓槐花问:“咋弄?难道你傻到陪亲戚吃顿‘百日’饭都不会了?”说罢,揪下头上扎的白布条,向门外走去。
11. 上海轮船招商局议事房里,迎门挂着幅手绘的天津地区地形图。徐润、唐廷庚等坐在长桌一端,威利、丹妮以及应邀而来的十几位商贾,分坐长桌两侧。
唐廷枢站在地图前介绍说:“诸位,开平矿务局将是中国第一座用西方机器开采的新式大煤矿,前景之好,无法估量。我唐廷枢向来是有饭大家吃,有财大家发,所以今天把招商局的老董事、老股东们请来,先尽着你们认股。各位有何疑惑,廷枢当场解答。”
一瘦高个儿股东提问:“官督商办是个非驴非马的骡子式企业,免不了带来官府干预经营,官利私利不分的流弊。请问唐总办,何以非得采取这种经营方式?”
唐廷枢当即答道:“矿产国有,不打出官督的旗号,一个七品县令就能刁难你买地建矿,更何况我们还要修条运煤铁路。”
又一位胖股东发问:“官府督员多数不懂经营,因此我们很关心开平办矿,官府将派何人督办?”
唐廷枢道:“中堂大人授命我全权总办,督办一职暂且虚而不设,允诺日后矿局有成,再向皇上举荐廷枢出任督办。”
胖股东连连点头:“噢,这就好,这就好!”
又一董事问:“矿局用人,将如何力避任人唯亲,滥插故旧?”
唐廷枢举起拟定的矿局章程:“所有司事局员,须由三名以上股东推荐,经矿局考核,确有才干者方能任事。我唐廷枢身边,决不许有挂名坐食,滥竽充数之员司。为从俭办矿,遏制腐败,所有员司,连同廷枢本人在内,只拿薪水,不发补贴,酒水应酬,一概不认。这在矿局章程中都严格规定。”
与会者尽都点头称道。
徐润鼓动说:“诸位,景星兄是当今商界一只鼎,没有八成把握,决不轻言投资。李中堂免去景星兄招商局总办一职,就是想断其退路,逼他背水一战,全力以赴挖出大清国自己的煤来。且不说景星兄身后站着李中堂,站着北洋,就冲着景星兄本人,诸位,有银子你就使劲儿投吧。我徐某先认购五百股。”
会场躁动起来,董事、股东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少顷,胖股东站起:“看得出景星建矿治矿,已是成竹在胸,鄙人愿入股四万两!”
瘦高个儿商人喊道:“我也认购四万两吧。”
一董事举手:“我附两百股。”
书记员手忙脚乱地在记录。
丹妮见旁边的唐廷庚看着她走神,小声提醒说:“这么多人认购了,想必唐先生也一定有所响应吧?”
唐廷庚一愣:“噢,当然。他们认了多少?”
丹妮说:“已经有三千多股了。”
唐廷庚举起巴掌,喊道:“我认五十股。”
丹妮笑道:“怎么才五十股?”
唐廷庚讪笑道:“我可不能跟他们比,这些人都是上海滩的财神爷。要不是怕丹妮小姐失望,五十股我都不敢认。”
认股会结束后,徐润递给唐廷枢一份股金统计表:“景星,两次只筹得三十四万两股金。”
唐廷枢心情不免沉重:“此数差得还远,可作为前期开办费用也够了。雨之,先去把订购钻机的合同签下来吧。”
徐润道:“景星,你别着急,不是……”
唐廷枢打断说:“我知道,不是股东们信不过我唐廷枢,是他们还不懂矿是个什么东西,所以难免徘徊观望。雨之啊,我看这样吧,改变一下招股方式,每股股金可分两期交付,注册之日先收一半,即付给第一期股票。出煤时再收另一半,换发正式股票。”
徐润点头:“这样好,这样好。”
12. 遵化州衙门临街,院墙上也贴有一张“缉拿”老耿头的告示。
衙署门口,一老一小俩衙役横刀当值。
瘦脸窑头赶着铁瓦大车驶至衙门前,一脸怒容的邓槐花跳下车来直闯衙门,一边大声骂道:“郎瑞,你个狗官快给我滚出来!”
老衙役认识邓槐花,一看她那架势来者不善,忙对小衙役说:“快去禀报大老爷,伍二奶奶来了。”说罢,挺身挡住邓槐花。
邓槐花用手拨拉他:“老曹头儿,没你的事儿,给我闪开!”
老衙役央求说:“伍二奶奶,容小的们禀报一声,要不大老爷岂不怪罪小的们?”
邓槐花没法儿,便又骂:“郎瑞,你给我出来,要不然姑奶奶我一把火把你这破衙门给点了。”
身着官服的郎瑞一脸惊慌地急忙迎出:“哎呀呀,这是什么地方,你也敢来闹?走,走,到回事房说话去。”
邓槐花跟着郎瑞进衙门左拐,走进专司传达、引领的回事房。屋里一桌几椅,两个当班的衙役。
郎瑞一歪脑袋,两衙役连忙退下,掩上房门。
门一掩上,郎瑞立刻变了个人,浑身三道弯地抓着邓槐花的手,央求道:“我说槐花啊,我叫你小姑奶奶行么?有事儿说事儿,别这么大嗓门乱嚷嚷。”
邓槐花一把甩开他的手:“我乐意嚷嚷。”
“小声点儿,小声点儿,别让夫人听见了。”
“听见才好呢,夫人还不知道,我随她陪嫁到你府上三天,你就摸到我床上,让我一脚给踹下去。后来夫人发现你对我不安好心,赶紧把我打发出去,送给伍进财当了填房。虽说那伍进财也是个猪不嚼狗不闻的孬货,我也认命了,好歹算是个依靠。可你骗走了我两千两银子,还是把他人给杀了。如今我男人死了,煤窑也封了,家破人亡,你让我一个寡妇人家往后怎么活……”说着说着,邓槐花就大哭起来。
郎瑞低声下气地陪着小心:“别哭,别哭。天地良心,那一千两银子我一文没落,全用在上下打点上了。虽说伍庄头死了,可总算还保住了伍贵那条小命,给伍家留了个根不是?如今你守着那块窑地,就等于抱住了一个聚宝盆,衣食无虑。等这阵风头过了,我替你找个高人看看风水,择地另打一眼井。只要不伤着龙脉,京师就不会有人来查。再说,不还有我暗中保护着你吗?”
邓槐花骂道:“呸!指望你保护我,那不等于把狼给招来了。我算看透你姓郎的了,除了财色二字,你是六亲不认。伍进财活着的时候,给你塞过多少银子,送过多少礼呀?可他一死,连‘百日’你都不肯去一趟,算人吗你?”
郎瑞道:“唉呀,官场上的规矩你不懂,大清官员为死刑犯做‘百日’,传出去我这顶乌纱帽还戴不戴了?”
邓槐花道:“郎瑞,我告诉你,请你到乔家屯走一趟,不是想借你的名头给伍进财的‘百日’长威风,是我有话要跟你说。既然你多有不便,姑奶奶我就登门相告,伍家人不能饿死,我还得接着开煤窑,官府要是再找我的麻烦,我就把你这破衙门给砸了,把你那点丑事嚷嚷得满遵化人都知道。姑奶奶我反正一寡妇,不像你堂堂知州丢不起这人。好了,转告夫人,我邓槐花给她请安了。”说罢,一脚踢开房门,扬长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