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道光二十三年,两个英国鸦片贩子威廉·渣甸和詹姆士·孖地臣在上海设立怡和洋行,后来又在大清国二十多个大城市设立分行,从早期的贩卖鸦片发展到进出口贸易,兼营保险、地产、航运、仓储、纺织业等,规模之大,有“洋行王”之称。
上海怡和洋行的七层大楼就建在外滩,科林斯式列柱、粗凿花岗岩石块,使得这幢古典主义建筑愈显嵯峨。站在六楼大班室的落地玻璃窗前,可以看见货轮碇泊、舢板穿梭的黄浦江。
现任大班哈里逊是个白发红颜的中国通,他一看见丹妮走进大班室,就张开双臂拥抱她,高兴地说:“哦,丹妮小姐,我刚刚还跟我的副手说,怡和很快就会有位漂亮的新雇员。”
丹妮道:“哈里逊先生……”
哈里逊阻止道:“别忙,别忙,我会认真考虑您所有的要求。”他兴致勃勃地将丹妮拉到大落地窗前,滔滔不绝地说:“您先看看上海,中国唯一具有现代气息的商业城市,我们怡和是最早进入的外国洋行。这幢楼房俯瞰黄浦江,墙壁有三英尺厚,足以抵挡东方的炎热。而且只要往这儿一站,任何一个国家进出上海的商船,都逃不过我的眼睛……”
丹妮忍不住打断说:“哈里逊先生,我今天来是想告诉您,我不能做您的雇员了,梅尔斯先生建议我随唐廷枢去开平。”
哈里逊愣住了:“唐廷枢真的要去办煤矿?”
“是的,他已经在着手订购英国采煤设备。但梅尔斯先生认为,中国只引进现代机器还不够,他们还需要现代的矿业管理。所以他希望在开平煤矿创办之初,英国的技术和管理人员就开始介入,为下一步合作办矿打好基础。”
“看来我无法挽留丹妮小姐了。”
“我很遗憾。您知道,我一直在寻找这样的机会,用我的专长帮助我的祖国。”
“那我只能祝您好运了。”
哈里逊目送丹妮走出大班室,拿起办公桌上的铜铃摇了摇。
一个瘦削的中国买办走进来:“大人有何吩咐?”
“我要去天津,越快越好。”
“今晚九点就有一趟英国快班邮船。”
7. 直隶总督府书房内,李鸿章搬出一方木匣子,说:“玉庭,陪我去后花园练练枪法。”他从木匣里取出一支烧蓝锃亮的手枪,赞不绝口地把玩着:“德国大使知道我喜欢枪支,专门送了我一支克鲁伯兵工厂生产的最新式勃朗宁手枪。你看看人家这枪,工艺精致,造型精巧,简直把杀人武器当作艺术品来设计、制造。再看看沪宁两局造的那些来复枪、加农炮,我气就不打一处来,上面砂眼、毛刺,怎么也弄不光溜。就凭人家这等兵工技术,大清绝不可轻易与洋人开战。玉庭,你握握这枪柄,手感极好。”
张炎接过枪试了试:“好枪。中堂,卑职有一事要禀报,盛宣怀想辞去上海轮船招商局会办一职。”
“他什么意思?招商局生意越做越大,老夫委他充任会办,是代表官府监督商营,他难道不懂吗?”
“他要退出招商局,怕是权欲在作祟。”张炎道:“听徐雨之说,他原本就对景星统揽招商局大权不满,上个月他想安排一个族兄入局谋差,被景星断然回绝,心里越发耿耿于怀。”
“那倒是景星做对了,如果都碍于情面,随意安插亲戚,招商局岂不被拖垮了?”
“外界都知道唐景星、盛宣怀,乃中堂手下两员洋务干将,但恕卑职直言,两人论才不相伯仲,论德,盛宣怀可就矮了一截。此人虚伪诡诈,不可委以重任。”
“玉庭啊,你虽然常在老夫身边走动,对老夫还是知之不深啊。我北洋属下有两类人才,一是郭筠仙和你玉庭一类官宦君子,通吏治,知兵略,至今保留着曾公开府的流风遗韵;但于洋务经营上粗通而已。二是唐景星、盛杏荪一类的洋务干才,虽无军事韬略,却精于商战,长袖善舞。这些年,朝中顽固一派没少骂我李鸿章,别的姑且不论,可有一句话我得认帐。”李鸿章问:“你知道是哪句话吗?”
“诋毁中堂用人论才不论德。”
“不错,谁有才能为我大清统兵打仗,谁有本事为我北洋敛财致富,老夫不管他守不守孝道,逛不逛窑子,赌不赌票子,一概量才录用,甚至因人设位。”
“那么盛宣怀请辞一事……”
“准了。”李鸿章道:“既然一个槽里栓不住两头倔驴,那就一个也不留,唐廷枢的招商局总办也免了,暂由徐润代行总办权力。景星、杏荪,一个北上开平办煤矿,一个南下武穴办铁矿。北煤南铁,让他俩较劲去,看谁的矿局办得好。”
这时,一年轻师爷入内,呈上一份禀帖:“上海唐廷枢寄呈开平煤样检验报告、矿务局招股章程和办矿方案,请中堂核夺。”
李鸿章接过一看,连声赞道:“好,好。玉庭,你看看,开平煤质上乘,超过日本煤。北洋有救了。”他又打开章程,伏案细看,赞许道:“自同治四年,老夫与曾文正公创办江南制造局于上海以来,经手数处实业,却从未见过如此慎密周详的办局章程,景星实为不可多得之俊才呵。老夫不求多,手下但有十个唐廷枢,洋务大业指日可待。”说罢提笔在章程上小楷批曰:“该道熟精洋务,当能妥慎经营,力襄厥成。”
批毕,李鸿章说:“玉庭,告诉景星,再不用遮遮掩掩的了,他可以在上海公开招股集资,订购机器。”他将检验报告和招股章程交给年轻师爷:“立刻抄录副本,送达恭邸,不得有误。”
“卑职马上去办。”
师爷刚走,蓝翎侍卫入报:“大人,英国领事梅尔斯、上海怡和洋行大班哈里逊求见!”
李鸿章问:“事先有约吗?”
蓝翎侍卫说:“没有。梅尔斯先生说事情急迫,来不及预约。”
李鸿章想想:“请他们到议事房坐。”
督府议事房空旷清冷,冻得梅尔斯和哈里逊根本坐不住,两人便在厅堂里来回溜达。
张炎伴随换了身红顶蓝翎官服的李鸿章走进来。
梅尔斯和哈里逊连忙鞠躬:“总督大人您好!”
李鸿章伸手示意说:“二位请坐吧!”
梅尔斯说:“尊敬的总督大人,我们大英帝国一向敬重历史悠久的古国,始终对中国怀有友好的情感……”
李鸿章打断说:“慢着,梅尔斯领事,自从英法联军纵火烧了圆明园,我们之间就不该再说情感之类的废话了,只谈利益。”
梅尔斯微窘:“我为圆明园的事感到抱歉。我们听说您准备在直隶的开平,筹办一个近代大煤矿,那是一个具有广阔发展前景的实业,但同时也需要很大一笔钱。如果总督大人同意,英国在华商团可以投入资金和技术,合作开发这个煤矿。”
李鸿章一口回绝:“大清律令,矿产国有,不允许掺杂外国资本。”
“我们有没有可能找到个办法,变通地解决合作问题呢?”
“绝没有可能。”李鸿章一口回绝。
“请问总督大人,那你们将如何筹措这笔办矿的巨额资金呢?”
“我们终归会有法子的。”
“总督大人,我们使、领馆曾为中英友好做过许多贡献,今后我们将继续保持这种友好往来。如果开平办矿需要外国技术人才,我们愿为您举荐英国最好的矿师或机师。”
“但愿英国确实有最好的。”
“对不起,总督大人,您的意思我没听懂。”
“噢,那么我告诉你,不久前我们就曾高价聘请过几个所谓的英国名牌大学堂毕业的矿师、机师,其实都是些一无所长的无业游民,跑到中国来混饭吃,骗取我朝廷的俸银。”
“竟然还有这种事?”梅尔斯很惊讶地看看哈里逊,哈里逊耸了耸肩。
李鸿章懒得理他们,伸手端起了盖碗茶杯。
门口的蓝翎侍卫高唱:“送客———”
梅尔斯、哈里逊站起身来,鞠躬告辞。
8. 一辆皮质车座的英国式四轮马车等候在总督府门前,驾车的是个衣衫整洁的中国车夫。
哈里逊上车甫一坐稳,就忍不住发牢骚说:“我很讨厌这位总督大人,他的言谈里总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狂妄。”
梅尔斯见怪不怪地说:“因为在许多大清官员的意识里,中国是世界的中心,是万邦都该臣伏的天朝。”
“天朝?在我们大英帝国眼里,中国就是China,经不起轻轻一击的瓷器而已。”
“李鸿章之所以狂妄,是因为大清国的八个总督中,直隶总督为疆臣之领袖,地位最尊,握有太大的军事、外交权力。此人深受两宫太后的宠信,遇事也敢作敢为。”梅尔斯告诉他,“在许多驻华使节的心目中,这位总督就像是东方的俾斯麦。”
“如果今天不是亲眼所见,我简直不能相信,他就是中国的洋务首领。对外国使节如此傲慢轻蔑的人,怎么会又是学西方、办洋务的积极倡导者呢?”哈里逊甚为不解。
梅尔斯笑道:“这位热心学习西方的总督,其实骨子里最保守。我不止一次在外交场合听过他的高谈阔论,说中国的政治体制、儒学文化、风俗民情,都是世界上最臻完美的,中国之所以落后,只是由于机器制造技术不如西方先进。因此,他所提倡的洋务运动,就是学习西方办厂、办矿,制造船舶、枪炮和机器。”
9. 一个拎着浆糊桶,一个腋下挟着纸卷的衙役,满街张贴上面绘有老耿头画像的“缉拿”告示。兴隆客栈对面的墙上也贴了一张,随即便有一群人围观上来。
衙役喊道:“都听好了,此人为官府通缉要犯,发现此人下落者,赏银五十两;隐情不报者,以窝藏罪论处。”
枣妞一声不响地挤出围观的人群。
客栈门前,隔街而望的黄掌柜问:“枣妞,这又缉拿谁啊?”
“谁,咱老耿叔呗。”
“啊,你老耿叔犯啥事了?”
“说他杀了东陵绿营的人。”
“真是天晓得,你老耿叔会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