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开平兴隆客栈已经打烊,见几个跑堂的小伙计上好最后一块门板,黄掌柜说:“累一天了,都回去歇着吧,楼上客人有枣妞招呼。”说罢,他提起个纸灯笼,嘱咐坐在柜台前纳鞋底的枣妞:“枣妞,我上潘家铺子讨个账,你把门栓好。”
枣妞应道:“知道了。”
枣妞插上门栓,刚纳了两行鞋底,就听见急促的敲门声。她问:“谁呀?”
门外有人小声道:“是我,柱子,快开门哪!”
枣妞一阵惊喜:“来了,来了!”
门一打开,耿柱子闪身而入,背进个血乎乎的人来。
枣妞吃一惊,定神一看背的是老耿头,忙问:“表叔他这是咋啦?”
耿柱子气喘吁吁地:“官府的人在追杀他。”
“为啥呀?”
“先别问了,得赶紧找个地儿让我爹先躲躲。”
这时,街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吆喝声:“他往那条街跑了,快追!”
枣妞忙关上大门:“那快上楼吧。”
耿柱子道:“不行,楼上是客房,太招眼儿,藏到你们家后院的柴火棚里吧,天亮前我就送他到马家沟我姨家。”
4. 唐宅客厅内,一身宽松裤褂的唐廷枢正与徐润、唐廷庚议事;隔着窗户,能看见阿祥在外面练长拳。
唐廷枢有些焦躁不安:“两三个月了,即使英国的化验单没到,北京同文馆的煤检结果也该出来了嘛。”
唐廷庚道:“那个威利会不会因为煤检结果不具开采价值,一走了之回国了?
唐廷枢呵斥:“你以为人家做事都像你有一搭没一搭的?”
唐廷庚争辩道:“难说啊,前些天两广督府的常师爷告诉我,去年刘督爷想在广州办炼铁厂,请了个法国矿师为他勘察铁矿,人家一看广东铁矿资源极其贫乏,根本不能办厂,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了。”
唐廷枢说:“法国矿师不打招呼就走,英国矿师也必然照此行事?这算什么理嘛?做事没谱儿,话也说不到点儿上。”
唐廷庚说:“你看你看,雨之兄,煤检结果迟迟不到,二哥他跟我急。”
忽然一砣晶亮的煤块骨碌碌滚进客厅。
唐廷枢等诧异地扭头看去,只见威利、丹妮和阿祥站在客厅门口。
唐廷枢惊喜不迭:“威利?哎呀,正望眼欲穿,你人就到了。”
威利说:“Mr.唐,未经你许可,我把老同学丹妮小姐也带来了。”
唐廷枢笑道:“丹妮小姐光临,更让我唐宅蓬荜生辉啊。来,雨之,我给你介绍一下,英国矿师威利先生。这位漂亮小姐是威利的大学同窗、英国华裔丹妮小姐。这是我的老朋友徐润。”
丹妮学着中国人拱拱手:“久仰大名,徐先生也是上海滩呼风唤雨的人物。”
徐润忙摆手:“不敢,不敢,我在上海的这点儿名气,只够给景星兄垫垫底的。”
威利向唐廷庚伸出手去:“久仰大名,请问贵姓?”
众人大笑不已。
唐廷枢道:“还没来得及介绍,这是我三弟……”
唐廷庚拱拱手:“唐廷庚,唐廷庚。跟二位兄长比,鄙人在上海滩,只能算个跑腿的小伙计。”
唐廷枢道:“唉,都杵着干什么?坐,坐。阿祥、阿秀,快上茶。”
威利打开随身的皮包,取出一迭检验报告:“煤检结果……”
唐廷枢一把按住他手:“慢!威利先生,先让我点支烟,镇定一下情绪,以免经受不起您带来的冲击。”
唐廷庚笑道:“我也有个请求,我的英文没有好到两位兄长的份儿上,威利先生,请你用中国话说,以便让我和大家一同分享喜悦。”
威利道:“没有问题,在这几个月北京,我很长进中文,大家伙儿都说,要是不注意听,你不知道外国人是我。”
唐廷枢等人笑得直不起腰来。
丹妮接过检验报告:“威利,你的中国话还不大利索,我来说吧。唐先生,北京同文馆和英国戴尔化验室检验的结果完全一致,确定开平煤质上乘,煤块身骨略松,灰末较重,焦炭的成炭率可达六成。”
唐廷枢大喜过望地:“太好了。我记得英国煤的焦炭成炭率,也不过五成至六成。”
丹妮道:“是的,而且开平煤的硫指标很低。可以肯定,它与英国煤质相当,超过日本煤质。”
“我马上把检验报告和招股章程、办矿方案一并禀报李中堂。”唐廷枢兴奋地跳起来,“阿祥,拿香槟来。”
阿祥和那个叫阿秀的端庄女佣用托盘端上香槟酒和高脚玻璃杯。
唐廷枢道:“这是十年前一位法国朋友送的香槟。来,诸位,让我们为大清有这么好的煤矿干一杯。”
徐润发现从丹妮露面起,唐廷庚的目光就没离开过她,小声道:“别这么色迷迷的,有辱斯文,有伤风化。”
唐廷庚理直气壮地:“不能碰,看还不能看吗?”
唐廷枢问:“你们在说什么?”
徐润说:“噢,我们在议论创办这样大的煤矿,少不了要多聘请些外国矿师、技师。”
唐廷枢一指:“威利先生是英国煤矿专家,我现在就聘请他担任开平矿务局的总矿师。威利先生,还得请你替我再物色推荐几位矿师和机师。”
威利一指丹妮:“Mr.唐,你眼前就有个现成的机师。丹妮小姐在爱丁堡大学是学机械的,她愿意屈尊担任贵局的机师。”
丹妮笑道:“威利,你推荐老同学时,不能用屈尊这个词。”
威利有些沮丧:“又错了?中国话真的很麻烦。”
唐廷枢鼓励他:“别泄气,用不了多久,你的中国话会像丹妮小姐一样流畅。丹妮小姐,开平矿务局竭诚欢迎您。”
5. 遵化州衙签押房里,郎瑞对来访的博兴道:“哎呀,博大老爷有事派人吩咐一声就是,还用劳驾亲自跑一趟。”
博兴道:“此事非同小可,我不能不专程走一遭。我刚接到禀报,那个姓耿的老石匠,昨个夜里杀了一名守备东陵的绿营弁兵后,畏罪潜逃了。”
郎瑞吃惊地:“哦,他为何杀人?”
“瞧你这话问的,这你得去问那个老石匠。”
“老石匠人在哪里?”
“知道他在哪里,我还来找你郎大老爷吗?”
“下官糊涂。博大老爷不用再说了,来人哪!”
一衙役应声入内:“老爷有何吩咐?”
郎瑞道:“传汪师爷、马捕快速来见我。”
博兴颇感满意:“郎大老爷,这是我认识你以来,你办事最利索的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