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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幼丹竟会如此糊涂?
作者 : 张嵩山、任荣会


  初春的上海苏州河上河水混浊,不时有几艘小舢板频仍地划过。岸边有幢两层的欧式小洋楼,墙壁上网着爬墙虎的枯藤;正门的廊柱上钉着块“唐宅”的铜牌。

  三十岁刚出头、衣着鲜亮的唐廷庚将一位衣冠楚楚、气宇轩昂的客人延引进楼。

  这位年将不惑的客人名徐润,号雨之,与唐廷枢既是广东香山老乡,又同为上海著名洋买办。其人十四岁便入上海宝顺洋行为徒,九年后被提拔为副总买办,同时开商号,办钱庄,设茶栈,投资房地产,十年发迹,声名鹊起。同治五年,李鸿章调兵镇压浙、闽太平余军,徐润鼎立相助,为之转运饷械。事后徐润经李鸿章向朝廷保奏,加四品衔,从此亦官亦商,越发身份显赫。同治十一年冬,李鸿章创办上海轮船招商局,札委他为会办,协助唐廷枢专理轮运和招股事宜。

  两人走进客厅,唐廷庚说:“我二哥在楼上服侍嫂子喝汤药,请雨之兄稍候片刻。”

  唐宅宽大客厅的一角,立着一尊半人高的维纳斯雕塑;壁上两幅油画;屋里一色的欧式高靠背椅和雕花长条桌,洋溢着欧洲古典风格。

  徐润刚从桌上的雪茄烟盒里取出支烟,唐廷枢已经下楼来,问:“没让雨之久等吧?”

  “刚到,刚到。嫂夫人病情如何?”

  “看遍江南名医,就是不见起色。我知道,不是医家无能,内人的病一半是心疾。”唐廷枢道:“自从去年犬子远赴美国麻省留学,她的心情一直不好,怎么劝也不行,一想起远隔重洋的儿子就流泪。这样子不要说还有痨病在身,就是个好人也哭坏了嘛。”

  唐廷庚埋怨说:“嫂子如此恋子,我二哥当初就不该让孩子走,雨之兄你说是不是?才多大点嘛,不满十四岁,一去十五年,就这么一个独儿子,你舍得?反正我是舍不得。你们没见我那两个小崽子,哪个不是上房揭瓦的货?皮得呀,我恨不得拿刀砍他们。可就这样子,我一个也不肯往国外送。”

  徐润嘲弄说:“想送就能送的啊?四年前朝廷第一次放下了臭架子,允准每年从上海选派三十名十一到十六岁之间的少年,去美国学习洋人的天文、算学和制造技术。但那是要通过百里挑一的严格考试的,你那俩小子啊,要论调皮捣蛋,有一个算一个,一说考试就不灵光了。”

  唐廷庚梗起脖子:“灵光也不去,父母在,不远游。”

  唐廷枢责怪他:“三弟,你扯太远了。雨之,今天我请你来,是要向你通报勘察开平的情况。”

  唐廷庚拿出一份报纸:“二哥这趟开平之行,天津的《捷报》和上海的《申报》已经通报了。”

  唐廷枢吃惊地:“哦,谁这么快把风透出去了?念我听听。”

  唐廷庚念道:“腊月中,素以洋务擅长的上海轮船招商局总办唐廷枢偕英国矿师,悄然前往天津东北一百五十英里处,北塘与滦河之间的开平一带煤矿踏勘。初步探明矿区广约五十平方英里,煤层厚约七英尺,煤炭储量就约有八百万吨,堪称当今发现的中国最大煤田,它的开发必将为大清提供一个重要的能源基地。据可靠人士分析,唐廷枢此行意味着大清直隶总督李鸿章于磁州煤矿失利后,又有一番新筹划。”

  徐润道:“景星兄,这消息一登报,上海商界,包括外国洋行的许多大班都在四处打听你的动向。”

  唐廷枢沉吟:“能提供这篇报稿的,除了哈里逊没别人。可这只洋狐狸到底是何用心?”

  徐润道:“算了,不去管他哈里逊是何用心,我只想知道景星兄是何用意。”

  “开平办矿。雨之,你我从当学徒,做买办,在商场上忙活几十年,倒腾大米、出口蚕丝、贩运茶叶,什么生意都做过,可那都是小打小闹。后来接手轮船招商局,一年的水脚收入,也不过三十万两的净利,而办矿采煤,可是桩淘金掘银的大买卖啊!”

  “如此看来,景星兄主意已定了。”

  “李中堂已授命我全权筹办,但办矿工程浩大,北洋拮据,一时无官款可拨,我想只有招集商股,还是官督商办。”

  “召集商家投股,得先有个底数。景星兄估摸着大体需要多少资金?”徐润问道。

  “我大致匡算了一下,征购矿地、购买机器、招募工匠、聘洋矿师、矿用材料等,大约四十万两。我还打算修建一条百里铁路,也需四十万两,第一期能招集八十万两银子即可开办。”

  “八十万两可分为八千股,每股一百两银子。”

  唐廷庚问:“二哥,准许洋人入股吗?”

  唐廷枢忙摇头:“不可,朝廷畏洋如虎,中堂大人对此亦十分警觉。所以我们只集华资,以保证矿权百分之百地掌握在中国人手里。凡入股者,务必填清注明姓名、籍贯;外地入股银两,可就近交各口岸招商局代收。”

  徐润提醒说:“如今商家对官督企业颇多疑虑,所以招集商股,当有个说法,比如煤矿性质、资金来源、经营方法、人员聘用及盈利如何分配等,也好让投股之人心中有数。”

  唐廷枢点头:“这也正是我要和你商讨的。我分五个部分,起草了一个办矿方案,想请你拟个详细的招股章程,等煤样检验结果出来后,一并送呈中堂批复。批复一到,我们便开始动手招股集资。”

  2. 总督府书房里,李鸿章掼掉手中的《捷报》,恼火地对张炎说:“唐景星他搞什么家伙?老夫叮嘱再三,让他不要张扬,不要张扬,他还是给张扬到报馆去了。你看看,你看看,连篇累牍,全国皆知。”

  张炎拿起报纸看了看,说:“大人,这事恐怕与景星没什么关系。虽然景星有时口无遮拦,但没谱儿的事他不会瞎嚷嚷。您看,报上提供的数字都不对嘛。这报上说矿区面积约五十平方英里,而据唐廷枢说约有八十平方英里;报上说煤炭储量约八百万吨,据唐廷枢说,光浅层煤的储量就有约六百万吨。这文章很可能是报馆人抢新闻,道听途说。”

  “那不还是景星他嘴不严实吗?”李鸿章怨气未消:“事情八字不见一撇,就闹出这么大动静,多被动,老夫得磨多少嘴皮子去跟军机处和总署的那帮人解释?”

  “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解释。朝中若真有人查问此事,一句话就可以把他挡回去,唐廷枢开平勘察,纯属个人所为,中堂大人一概不知。”张炎劝道。

  “那……那也只有这样了。还有事吗?”

  “中堂,盛宣怀有信来了。”

  “哦,谈判有结果了?”

  “他会同上海道台,与洋商就吴淞铁路一事,进行多次谈判,最终达成协议,大清国以二十百万五千两银子,买断二十六里长的吴淞铁路。”

  “赎买下吴淞铁路,老夫就可以向朝廷交差了。”李鸿章轻松地说:“办得不错。”

  “可是价钱太大,洋商们当初建这条铁路,只花了不到十万两的银子。”

  “你的意思我明白,可是这些年大清赔款、赎买,花的冤枉钱还少吗?吴淞铁路本不是坏事,但上海士绅百姓看到火车像见了鬼,连连上书,说是毁坏了风水,要求朝廷出面制止。朝中官员也跟着起哄,两宫太后就恼了,责令老夫与洋商交涉。可那帮洋商是好说话的吗?盛宣怀跟他们谈了几个月,能把铁路赎下来就不错了,冤枉钱花点儿就花点儿吧。”

  “中堂大人,还不止是多花冤枉钱,据盛宣怀禀报,铁路收回后,两江沈大人已下令拆除。”

  “幼丹竟会如此糊涂?铁路修都修好了,赎也赎回来了,怎么还拆除呢?老夫马上去信劝阻他。”

  “听说沈大人秉承的是西宫懿旨。”

  李鸿章不吭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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