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惠陵工地上到处是起重、搬运的号子声和锤钎叮当的凿石声。
博兴陪同视察工程的户部尚书阎敬铭，沿着神道碑亭一路走来。
阎敬铭其貌不扬，却透着凛然正气。
博兴介绍道：“大人，遵照两宫太后懿旨，我们已裁减掉神路和石象生两项，其余均照定陵规制。而定陵本身就比孝陵、景陵、裕陵少了圣德神功碑楼和二柱门。因而，在东陵五帝陵中，惠陵规制最低，但选用的木料却是最好的，主要木构架用料全是贵重罕见的楠木，俗称‘铜铁木’。此木坚硬如铜如铁，非利钢不能截之，可经百年风雨而不朽。截至上个月，惠陵工程所耗银两已达四百万两。”
“准确地说是四百三十六万两。”阎敬铭纠正道。
“大人，下官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你说吧。”
“大人贵为户部尚书，掌管调度全国的财政收支，大清还有比惠陵耗资更大的工程吗？”
“还有？一个惠陵就把我户部的家底子给搂空了。你知道吗，这四百多万两银子，正好是去年全国进口洋煤的款项。”
员外郎小跑过来，低声告诉博兴：“老爷，那个老石匠查到了，姓耿，都叫他老耿头。”
博兴小声交待说：“派人盯住，但不许惊动他。另外，叫绿营的卢把总晚上来见我。”
“嗻！”
满地散落着石料的五孔桥南，石匠老耿头仍在雕凿那几尊汉白玉吸水兽。离他不远的地方，一个正在补镶路面的小石匠看看左右没人，悄悄摸了过来，小声提醒道：“老耿头，你要当心，刚才有个官家模样的人在打听你，那样子让我心里直发毛。”
老耿头一惊：“都打听些啥？”
小石匠告诉他：“那人没头没脑的，上来就问我认不认识一个姓耿的老石匠。我说认识啊，就是那边穿黑袄的老头儿，正干活呢。可是他瞅了你一眼，眼神怪怪的，却连个屁也没放就走了。我越想越觉得这事不对劲儿，老耿头，你没犯啥事吧？”
“咱爷儿俩见天一块儿凿石头，犯啥事你还不知道吗？”老耿头道:“快去干活儿吧，不然又要挨鞭子了。”
14． 一弯冷月，几只寒鸦飞过，越显得乔家屯村外荒野寂寥。
光枝秃干的苦楝树下，凸起一座新坟。坟上插有三道秫秸折成的门；坟前立着块无字碑；碑前作供桌用的台石上，摆着一壶白酒、四碟卤菜。戴孝帽、着孝服的伍贵表情木然地坐在坟边，眼神空洞地望着铅灰色的冬云。
头上和腰间都扎着白布的邓槐花跪在坟前，絮絮叨叨地：“死鬼贵他爹啊，坟给你圆好了，门给你开了，碑也给你立了，谁让你是叫官府砍头的呢，这碑上连字都没法刻。不刻就不刻吧，反正我晓得你死鬼躺在这儿，不会哭错坟的。等三月二十九给你做个‘百日’，让你在奈何桥那边也热闹热闹。”
瘦脸窑头和伍家老妈子跪在坟旁，一迭一迭地烧纸钱。忽然一阵阴风旋起，抛撒着纸钱暗红的灰烬。
老妈子欣喜地连连磕头：“好了，好了，老爷收到纸钱了。老爷，老爷，这钱你使劲花，该吃，吃；该喝，喝，要是钱不够你就托个梦来，改日咱们再给你多烧点儿。”
邓槐花端起白酒浇在坟上，直起腰来：“行了，都回吧。”
窑头帮老妈子收拾好放什物的篮子，扭头见伍贵毫无反应，便催促道：“少爷，咱们回吧？”
伍贵闻若未闻，泥塑似地黯然望云。
邓槐花也说：“贵儿，天晚了，该回了。”
伍贵仍漠然置之。
邓槐花叹了口气，对窑头和老妈子说：“那咱们先走吧。”
三人走出老远，忽听坟地那边传来一声如同受伤老狼的长嚎：“嗷———”
三人惊惧地面面相觑。
老妈子忧心地：“二奶奶，这孩儿小时候脑袋让门挤过，这回又让他爹的事儿一吓，该不会真傻了吧？”
15． 离惠陵宫门不远处，有两排芦柴搭建的简陋工棚；工棚旁，堆着成垛的石料。
一伍绿营游动哨在工地上夜巡。
顶东头的工棚里，立柱上挑着一根流泪的蜡烛。二十多个劳累了一天的工匠们躺在地铺上，一片如雷的鼾声。
老耿头轻推身边的小石匠，见他睡熟，便悄悄起身，轻轻卷起铺盖，一声不响地撩开工棚的草门帘钻了出去。可是出了工棚没多远，他就听见寂静中传来咔嚓咔嚓的脚步声，急忙闪身猫腰，躲进路边一堆石料的缝隙里窥望。不大会儿却见四个蒙面大汉疾步奔来，其中两人守住工棚柴门，另外两人用刀一挑门帘，扑入工棚里。
少顷，两人撩帘而出，低声道：“老东西跑了！”
其中一个蒙面人道：“准是奔开平了，追！”
脚步声远去，老耿头连忙钻出石料堆，背着铺盖卷撒腿狂奔。不料没跑出多远，迎面撞上一个来工地换岗的弁兵。
弁兵大喊一声：“什么人？给我站住！”弁兵扑过来挥刀便砍。
老耿头一闪身，刀从左臂划过，砍在石堆上，铛地迸出一串火星。乘弁兵砍杀扑空，脚下不稳，老耿头顺势朝他背上猛推一掌。弁兵一头栽倒，脑袋撞上石料棱角，顿时血流如注。
老耿头见弁兵抽搐了几下不动了，伸手试试他鼻息，才知道他已经死了。老耿头越发惊恐，铺盖卷都没顾上拿，捂着受伤的臂膀，伧惶逃进夜色深处。
那伍游动哨巡查一圈回来，发现倒在路边的弁兵。
伍长吃惊地叫起来：“吴三，快去禀报把总，李贵田被人杀了。”
一游动哨应了声：“嗻！”飞奔而去。
伍长嚓地拔出钢刀：“王宝跟我去堵西桥头，你们俩守住东边的路口，但有形迹可疑的人，一律扣留。”
三名游动哨兵齐应道：“嗻！”
寒冷寂静的冬夜，响起一阵钢刀出鞘声和杂沓脚步声。 |
